江迟站在剑阁门口。

长剑齐鸣划破夜色清寒，檐角铜铃被剑气风声来回扰动，晃动间撞起一片连绵清脆的叮叮当当。

孔择披上外衫匆忙赶来，见站在外面的人是江迟，他不由得皱眉：“回荡的是你的灵力，那剑冢里的人是谁？”

江迟未答。花春楹也冒雨前来：“师兄？是谁让剑冢发出这么大动静？”

又等白梦生带着一身药味赶了过来，江迟才说：“梨舟正在闯剑冢。”

他张开手掌，姻缘契随灵力层层绽放。

无视夫子们惊讶、困惑还是迟疑的目光，江迟言简意赅：“四象学宫要有新院长了。”

不是宋移，就会是他。

“简直胡闹！”白梦生顿时又气又急，“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就敢把这个担子接过去！”

雨声噼啪乱响，江迟默然片刻，笃定道：“我们需要院长留下的东西。”

为了拿到院长的传承，他们必须要担起责任。

白梦生的气霎时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下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里，更大的一声剑鸣从剑冢更深处爆开。

宋移挑飞了一柄剑。

但那剑携强悍的灵力猛击而来，他以巧力化解，却也被撞得接连后退。

喉间翻滚着血腥气，可下一把剑又已到眼前。

宋移继续提剑应战。

剑光疾掠，灵力对撞又消散，可没等到灵力熄灭或是光芒终止，下一片光又如电如冰雹般轰然砸落。

宋移在愈发疯狂的对战里血液沸腾，筋骨的使用快接近极限，遍体滚烫酥麻间，更多的记忆也涌了上来。

剑冢里的剑大部分都是他的“老朋友”。

也都是他曾经的手下败将。

乏味的岁月里，它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咀嚼着过去的辉煌。却没想到在永无尽头的枯燥间，它们还能与当时胜过自己的人正面相撞。

它们势必要证明自己。

于是剑的攻击越发不留情面。

长剑相撞又猛然弹开，回想起身为谢晏时的游刃有余，宋移陡然生出些许无奈，明明是同样的年龄，怎么他现在就左右支绌，应付狼狈呢？

但他也清楚地想起，谢晏也并不是一出发就站在顶点的。

浩瀚无垠的海与天连成一线，渺渺烟波里，谢晏出生在东海。

人生最早的记忆，是湛蓝的、是无际的、是无拘无束自由如风的。

水流循环往复，生活在水里的生灵包容万物。伶俐的鲛人们会来到金乌堕，抱走他潜入深海，去看缤纷的鱼群和五彩的珊瑚。

海鸟来去如风，他伸出手，小小的海鸟降落，他抚摸它们柔软的羽腹。

鲸鱼的背似岛，他躺在青蓝色的岛屿上，被驮着日行千里，见漫天星河在海中倒悬成汪洋。

爹娘眼里总是带笑，哥哥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回他，海风柔软得像每天睡前家人哄他的歌谣。

然后某一天，袁垂衣第一次问他，要不要跟着她学刀？

谢迢也把剑递过来，问他对剑感不感兴趣？

大概是在开始认字的时候，谢晏告别了海里的鲛人，双手牵着父母，站上了人来人往的陆地。

在那之后，谢晏失败了很多次。

他字认得很快，但写出来像狗爬。他书背得迅速，但作文章时次次前言不搭后语。

谢迢和袁垂衣看着他写的东西，经常被气笑。

但谢晏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夫子清晨才训过他，他中午就毫不记仇地逃课翻窗去抓蛐蛐，到了傍晚，还能哄得夫子要将小兔子送给他。

回到家，他抱着毛茸茸的小兔，被谢迢和袁垂衣一起教育。

但挨完骂，他依旧逃课，依旧四处撒野。

没办法啊，这个世界太好玩了。

花花世界里的诱惑太多，他对这个世界初来乍到，对一切都感到新奇：蛐蛐为什么会互相咬？兔子的尾巴竟然很长！风筝不是越大就飞得越高……

东街的炸糕刚出锅时最脆，他和小伙伴们呼啦啦地跑过去，吃完又到了西街，西街的糖饼一口咬下去，糖能从饼边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些都是东海里没有的东西。

草是软绒绒的，柳丝儿是轻飘飘的，浆果是酸溜溜的，雪是冰凉凉，落到脖子里会一哆嗦的。

春去秋来，不同的时节有不同的风采，但万物都那么可爱。

他没心没肺地长到十岁，夫妻俩虽然时常给他讲道理，却并不催着他长大。

直到谢景第一次从行歌台下来，蹲着看他：“小晏，你的天赋很好，但是做事太三心二意了，认真一些好不好？”

三心二意。

连哥哥也说他三心二意。

谢晏觉得委屈透了。他给谢景抓了最大的蛐蛐，留了最红的柿子，甚至还仔细写好了功课，就等着哥哥比完行歌台后夸他。

却得了这样的一句话。

他生了一宿的闷气。可第二天鸡鸣，他就爬起来，跟着哥哥练剑。

他碰过刀，学过枪，但是其实都不成样子，而谢迢和袁垂衣也没给他太大压力，一直顺着他的天性让他自由成长。

当他终于开始认真，夫妻俩也开始严格地抓他的基本功。十岁起步算很晚的了，他最初也吃了一些苦头。

但也咬咬牙坚持过来了。

不久，他就从剑里得到乐趣，练剑不再是苦差，剑成了他新的玩具。

不到一年，他用剑已经如臂使指。

那个时候他最喜欢的，是和谢景对招。

即使他打不过谢景。

他也打不过很多同龄人。

起步太晚，哪怕他日日勤学苦练，一时也赶不上同龄人五六年的积累。

他和人比试，十次有九次输，有时甚至能输一整天。

最伤心的时候，他其实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但哭完了，第二天依旧要练剑，依旧要跟着夫子上课。

那时他的字已经写得很好的，飘逸潇洒，笔端初见凌厉。

又练了两年，他瞒着家人，上了行歌台。

行歌台要求比试者必须年满十五岁。他那时十三，借了其他人的身份，最后连前一百也没打进去。

所有人都散去后，他还躺在草上，看着高处的行歌台。

草软得像东海的雾，碧空上的高台忽近忽远，他伸出手触摸它，既沮丧又自信。

复杂的情绪里，却有一个人逆着光走近，他遮住了行歌台，也遮住谢晏的大半视野。倾斜的影子被投到谢晏身上，他平静地问——

宋移拨开四五柄剑，火花四溅，转眼却又有更多的剑合围攻来。

在苦战里，宋移想起第一次行歌台落败时，那人问他——失落吗？

谢晏没有回答。

他又自顾自地问——你想赢吗？

风扑簌簌地吹了起来，他转身看向高台，大袖随风飞舞，发带也飘飘荡荡。

他的声音虚虚实实——这条路上，巅峰前辈如过江之鲫，少年英才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站在高山上，俯视着小辈一次又一次向自己冲锋。

你怕了吗？

累了吗？

退了吗？

还是兴奋到颤栗？

修仙向来是高峰挑战更高峰，强者挥刀向更强者。

他们是你的磨刀石，不是你的拦路虎。

谢晏皱眉：“你是谁？”

身形飘忽到近乎虚幻，他微微侧身，面容模糊不清：“若你能冠绝天下，我会再来见你。”

音落，他当即乘风而去。

行歌台重回视线。

谢晏深深皱眉。

巨大的困惑开始在心间萦绕，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道不明。

莫名的因素驱使他瞒下了这段对话。

但他练剑更加刻苦。

快到十五岁时，他开始能与谢景战成平手。

即便那样的情况极少，即便那天可能是谢景状态不佳。但谢晏开始意识到，如果他想赢过谢景，他就不能只与谢景对招了。

他们对彼此的招式太熟，往往双方的剑刚刚碰上，比试的结果就已经知晓。

他需要去找到自己的剑。

刚好，按金乌堕的家训，五岁前居于东海，十五岁前被亲人带着游历四方，过了十五岁，就该自己一个人去闯。

背起剑，他告别了父母。

世界开始向他展示另一面：有人信奉强者为尊，所以恃强凌弱。有人认为利益至上，所以蝇营狗苟。有人自称庸碌，所以整日虚度光阴。

当你我的观点各异，便拔剑。

剑是一件好用的武器，但剑里找不到所有答案。

为什么会愿意抛妻弃子换自己变强？为什么四处钻营者会暗中开设善堂？为什么庸才的过去是名扬天下？

世界好复杂。

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学。

离开父母，他独立斩杀邪祟，有人邀请他合作，也有人在利用完他后选择背叛。

在真正的生死场里，他的剑进步飞快。

十六岁，行歌台再开，他光明正大地上场。

最后一位对手是谢景。

说实话，谢晏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但一招之差，他侥幸获胜。

一年没见，他推着谢景走下高台，说要喝谢迢准备的庆功酒。

谢景回头笑：“爹早就备好了。”

他又说：“娘还特意给你买了糕点。”

那顿饭所有人都吃得很高兴。

高兴到即便是现在回想，苦涩之余，宋移的心尖仍然泛甜。

但庆功宴后的第二天，谢晏再次离开。

毕竟按照家训，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这五年，他就得四处漂泊。

行歌台夺冠后，他名声大噪，前来挑战他的人络绎不绝。

剑冢里对战的这些剑，几乎都是那时慕名而来。

谢晏来者不拒。

他没再败过。

仿佛一切又都变得更加友好了，靠近他的人都很亲近他，追随他的人都在奉承他。如果有人和他意见相左，那一定是对方的错。

他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有邪祟滥杀无辜又狡诈难寻，便由谢晏打头，带着朋友们去铲除。他们一路追踪，追到最后，却遇上了一位早已堕化的前辈。而那位前辈曾经久负盛名。

战斗九死一生，但谢晏拼尽全力护住了朋友，前辈紧咬着他们不放，绝境中，他最后竟杀掉了那位前辈。

他名声更盛。

朋友们更是几乎把他捧到了天上。

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他每天睁眼听到的都是夸赞。

但谢晏却出奇地冷静下来。

那位被他斩于剑下的前辈，实力真的很强。

放眼天下，修为在那位前辈之上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如果继续向前，最后遇上的对手，会是不似雪山的江见，和自己的父亲谢迢。

而他当时不过十八岁出头。

以十八年的积累比肩有数百年修为的前辈，有人或许会觉得，舍我其谁。

但谢晏意识到，他暂时不能再继续往前了。

从那次战斗里，他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力量。

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用好它的能力。

他与朋友们不告而别。

金乌堕的经验让他重回市井，让他从众生百态里寻找自己的模样。

叫卖的阿婆说，他是贴心的俊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