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们说，他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

同辈们说，他是压在他们头顶翻不过去的山。

但也有人说，心性未稳却已剑术冠绝世人，恐怕一念之差便会酿成大错。

有人在等他落败，等着看他的笑话，期待在他成为落水狗时踢上一脚。

各异的回答里拼不出自己需要的答案，谢晏选择不再隔岸远观，他更进了一步。

他俯下身和农夫一起割麦，麦芒扎得他掌心发痒，大伯问他，你是谁啊？

他说，他是学生。

他学着商户做起小生意，亲自叫卖摆摊，起早贪黑干了一个月，赔得比赚得多。

转身将银钱散尽，他跟着商队一步一步丈量大地，体悟世人的喜怒哀乐。

他领悟了许多。

十九岁过后，行歌台再开，他又遇上谢景。

几乎一整年没拔过剑，但谢景却说：“你的剑稳了很多。”

谢晏轻轻笑：“哥，请赐教。”

这一次对战，没有任何侥幸的成分，他完完全全胜过谢景。

谢景收好剑，仔细打量过他：“不错，没让我失望。”

谢晏的尾巴又翘了起来：“那爹备好酒了吗？”

“自然。”

用天南海北的趣事下酒，他和爹娘胡扯了一宿。爹娘睡下后，他却仍然精神抖擞。在静谧的清晨里，他一个人推门而出，拎着一壶酒坐在山坡上，慢悠悠地喝。

野草蔓延着铺到天际，星光渐隐，太阳升起还要一会儿。

酒坛见底的时候，一个人站到了他身边。

那人宽袍大袖，身形潇洒风流。他说：“你做得不错。”

十九岁能有这般修为，从古至今未曾有之。

“我曾说过，当你冠绝天下，我会再来见你。”他屈尊纡贵，姿态高高在上，“即便你现在还没达到，但我可以先和你比一场。”

他等着谢晏的大喜过望，或是感恩戴德。

传来的却是一声嗤笑。

谢晏的坐姿随意，衣领微微敞开，周身沾染的酒气被风吹散，反衬得他少年意气飞扬。

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前方喷薄欲出的朝霞，他淡淡道：“我本来就是高峰。”

那人一顿，似是没有听清：“什么？”

谢晏终于回头，他在浩大的朝阳里抬眸，天地赤橘金紫依次陈列，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本来就是高峰。”

所以他不想打败谁，也不想征服谁。他只是义无反顾从容不迫地走在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上。

无名者的脸色霎时精彩纷呈。

但谢晏把最后一口酒递过去：“喝一点吗？”

无名者深深地望着他。

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他意味不明：“我叫棱游。”

谢晏挑眉。

棱游撂下酒坛，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莫名让人脊背发寒。他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再次转身离去。

谢晏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自己的父母。

谢迢沉思着：“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他说：“我去问问海里的长辈。”

他们再次回到了东海。

谢迢和袁垂衣在翻阅典籍，询问旧友。谢晏躺在甲板上，起伏的波浪里，海鸟依旧把他的胸口当巢。

金乌堕浮在海面上，它虽是人力建造，其形状却庞大无比，面积远大于一般的岛。岛上有层层叠叠的楼阁高耸，楼间夜里处处燃烛，长明不灭，远远看去，仿佛落下的太阳回到了那里歇息。

以它为界，其东属于鲛人，其西属于渔民，双方不可越界。

谢晏在浪潮声里睡了一觉，醒时家里已经灯火通明。

胸口的鸟已不知道换了多少只。

他叹了口气，把它捧回人造的巢穴，转身去找自己的父母觅食。

谢迢握着一卷书，听见声音头也不抬：“没找到那个人，你姑姑去问她父亲了。”

谢晏的姑姑是海里的鲛人。虽然再过几年，他可能就要改口叫她“姐姐”了。

谢晏摸了粒花生，嘎嘣嚼碎：“哦。我娘呢？”

“去看你落下多少功课了。”

谢晏转身想跑。

“站住。”谢迢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座椅，“过来。说说你四年都学到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谢晏磨磨蹭蹭地过去，并不坐下，言简意赅地总结了自己的所得，“对其他人有利的，我就去做。其他人会畏惧的，我就引以为戒。”

谢迢思量片刻，点点头：“不错。”

听闻他杀死那位堕化的前辈时，谢迢和袁垂衣曾担心过，担心他会被力量腐蚀内心。

谢晏毕竟太过年轻。

他们设想过千百种他会遇到的挫折，却未料到，扬名天下时与他狭路相逢的，竟是少年那颗还未长定的心。

可事实证明，谢晏有足够的清醒。

谢迢笑了起来，欣慰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半年里，我和你娘曾商量过，该给你取什么样的字。”

谢景的字是玉瞻。

谢晏很喜欢哥哥的名字。

他端正起来，站得笔直，认真又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谢迢问：“观斋怎么样？”

观斋。

谢观斋。

仰观天地，心斋自守。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宋移。

纵然九百年时光相隔，纵然过往已被冲刷得斑驳不清，可镌刻在他灵魂中的底色，却始终如一。

宋移擦干净唇边的血。

剑冢里，数千柄剑已重新折服。

只还剩一柄剑拦路——那是九百年前的第一散修，姬和月的明辉剑。

九百年前，宋移没有和他交过手。

但现在，即便他双臂麻木不堪，体力严重透支，甚至隐隐出现了耳鸣。他却注视着那一点寒芒，毫不犹豫地朝它斩了过去。

剑冢外一声惊雷炸响。

明辉剑应战。

两剑角力，互不相让，宋移周身的灵力层层暴涨。旁观的剑受灵力扰动，开始位移轻颤。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明辉剑迅速变招，它旋身避开宋移，反从侧方直刺。宋移立即回防，剑身撞出火花，宋移手腕一翻，一剑劈下。

明辉剑迅速避开，又再次攻来。

眨眼之间，两柄长剑已经历过数百次碰撞。明辉剑剑如其名，挥出如月华盈室，防守似朔月蛰伏。长风剑则浩浩荡荡，试探时如拂面春风，猛攻时像如北风狂啸。

四溅的火花接连不断，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突破明辉剑的封锁。

姬和月第一散修的名头并非浪得虚名，短暂的僵持后，宋移改用金乌堕的招数。

长风剑嗡鸣不止，他陡然变招，寒凉的灵力尽数臣服，随剑势如惊涛骇浪般滚滚而去。

一剑既出，下一剑接连又至，好似浩浩汤汤的汪洋无边无际，要将万事万物尽数吞没。

明辉剑使出全力招架，却也并未后退。

碰撞一声大过一声，灵力似春节的烟花不断爆开，整个剑冢霎时亮如白昼，可相争的两人却还是难分伯仲。

屋外暴雨惊雷交加，室内却只听得到剑鸣。

稍微弱势些的剑不再敢观战，它们脱离剑台，开始找地方躲避。大片大片的空地被清出，两剑较量的范围不断扩大。

宋移全神贯注，目光只聚焦于那朝自己攻来的一点。

他想到了所有的招式，也用出了所有的招式。

可姬和月就是强他那么一点。

如果江迟在这里，凭他的本事，他甚至可以直接用灵力强压过去。

但宋移受现在的筋骨所限，能调用的灵力与他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若灵力不占优势，那便只能用剑招取胜。

金乌堕的绝学就是剑。

家学传承被尽数翻出，可冷僻刁钻的招式也被明辉剑一一化解。这本不应该，只是宋移如今无法发挥出它们的全部威力。

宋移气闷。

可若要他就此退出，换江迟进入剑冢，他又不甘心。

明明只差最后一柄剑了。

灵海隐隐作痛，被江迟强行封住的灵力叫嚣着想肆意疾驰，却又被宋移用理智勉强压了回去。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谢迢给他取字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散乱的记忆连不成线，尖锐的碎片如利刃猛刺，他太阳穴直跳，脑袋胀痛无比。

明辉剑找准时机瞬间疾刺。

宋移一剑挑开，被逼得接连后退。

像是确信他败局已定，明辉剑周身的灵力更加浓郁，它短暂悬停，想使出姬和月的绝招。

千余长剑霎时作响，一柄接一柄迅速飞出，被它强召到各方向，结成天罗地网。

所有长剑都脱离原位，整个剑冢瞬间天翻地覆，浩瀚的灵力不断挤压，甚至连墙体也开始嘎吱叫唤。

寒芒缀满暗室似星光闪烁，星河漫天却是杀机毕露，只一刹后，万千千陨石撼动海啸山崩，地动山摇。

却有一剑横出，乍如旭日初升，光照四野。

顷刻间星光黯淡，明月失色，破碎的山河被重新整合，哀伤的魂魄重归安息。

被强行操控的剑一一退了回去。

明辉剑与极力挥出的一招悍然相撞，两剑正面相迎，它无力招架。

胜负已定。

宋移粗喘着气，右手颤得不停。

刚刚那一招，是他濒临险境，心念急转，于生死攸关之际骤然想出。

他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无论是南乡子，还是谢迢和袁垂衣，都鼓励他去见识人间百态，博采众长。

他们也放任他天马行空，允许他从不切实际里成长。

他可以不断创新，不断试错，不断改进。

他赢下了百年前未曾交手过的十位前辈之一。

只是，金乌堕却已经不在了。

宋移举目四望，这才发觉，因为灵力剧烈波动，整个剑冢早已支离破碎。

断壁残垣里，暴雨接连落下，冷水不断地砸在脸上，他终于听到，原来江迟一直在喊他。

他对江迟笑了一下。

又发现江迟根本看不见。

他抿唇，再次仰头，任由滂沱大雨肆意浇下。

如天水倒灌，雨珠倾泻而下，寒凉潮湿狂野又连绵地裹挟而来，宋移躁动的心终于得到一瞬安宁。

他想起了父母的笑，想起了东海的雾，也想起了被遗忘的前二十年人生。

此刻他还能触碰的，却只剩这些冷雨。

东海的水在溪湖云雨间流转了九百年，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终于化作洋洋洒洒的瓢泼大雨，彻头彻尾地洗透宋移一身自无垠汪洋中凝成的血肉筋骨。

雨落上眉峰，滑过眼角，最后从下颌滴落。

宋移浑身湿透，寒意彻骨。

他却从漫天的孤寒中，感受到某种归宿。

被遗落在记忆里的亲人，随着这场雨横跨千山，翻越万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即便面目全非，即便生死不见。

可他们却在说，此去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