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看得心里一阵酸楚,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因为他记忆里没有母亲这个角色,所以也不知道应该拥有什么样的感觉。
只是心脏麻麻得疼,像是被一阵细微的电流击中,一次又一次。
楚宥被林识卿这样一哄,瞬间又高兴了起来。他拍着小手乐呵呵地笑,林识卿慈爱地看着他,结果孩子小脑袋一转,反应过来:“娘,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识卿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怎么?宥儿又想哥哥啦?”
楚宥鼻子红红的,点了点头,想起哥哥说了男子汉要坚强,又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哥哥。”
林识卿被他的一举一动可爱到,抱着小楚宥往窗外看,笑说:“你这小鬼头,哥哥明日一早就放学堂了,你瞧,张伯的马车都拉走了。”
楚宥眼睛亮亮的,小手举过头顶:“万岁,哥哥明天就回来啦!”
母子二人靠着窗台,楚宥眨着眼看雪,林识卿握着他的小手哈气。二人将窗子挡了个严实,林眠站在他们身后,一点光都没有照进来。
他随着眼前母子二人走过的痕迹缓缓看去,脑中忽而闪过一些模糊又清晰的片段。
他看到自己缓缓睁眼,发出第一声稚嫩的啼哭。身旁似乎围满了人,一双陌生的,布满了老茧的手隔着细布包住他,惊声呼喊:“生了!生了!是个少爷!”随即门外传来一阵男人爽朗的笑声,无比颤抖,伴随着呜咽。
他看到自己牙牙学语,又慢慢站立起来,“呜啊”一声,坐在地上。小嘴一撇正要哭时,一双温热的手将他抱起。他止住哭声,女人轻声呢喃,他瞬间便忘却了疼痛。
他看到女人拉着自己的手,立在门框之后,男人身披铠甲,将他抱起。他贴着铠甲感觉不舒服,男人将头埋进他肚子里,深深地呼吸了几口。他有些抗拒,随即男人蹲下身,他这才看到母亲身边还站了个孩子。男人把那个大些的男孩也抱进怀里,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松开手,他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示意别再送。他感觉不舒服,低头,胸口一片湿润。他想让母亲给自己换件衣服,转头,母亲早已泪流满面。
林眠站在云雾之中,那些场景本来似真似幻,他却看得入了迷。此间种种与他的回忆有所差池。唯一相符的是,他记忆里的童年,与身为楚宥的童年一样幸福。
没有纷争,没有猜忌。民风淳朴的王八村,所有人笑脸相迎,他们都爱林眠。
就好像,这是谁为他量身打造的一座桃花源。
林眠感觉有些乏力,他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秦敖。”
幻境消失,他依旧立在阴影之中。身侧站着秦敖,他感觉手掌温热,一低头,发现不知何时秦敖牵住了他的手。
但他没有松开,他不想松开,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握紧的东西。
林眠微微侧身,头抵住秦敖的肩膀:“明天再来吧,我不想看了。”
秦敖愣了一下,右手抚上林眠的头:“嗯。”
林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秦敖任他靠着,侧眸看着窗边的母子二人。
林识卿一只手关上窗子,抱着已经睡熟的楚宥往里屋走。走到二人旁边时,她不可察觉地望了林眠一眼,眼底尽是心疼。
她极快地与秦敖对视,秦敖微微点头,林识卿眼底翻涌起泪花,微笑着抱紧了楚宥,抬脚走进了里屋。
二人走后,老屋归于静谧。林眠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冲击。
短短数日,他见过了自己朝思夜想的父母亲,是和知道父母已死同时发生的。
他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有关王八村的一切,有关林眠,林啼,以及所有他记得的人的一切,或许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出山之前林啼曾极力阻止他去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他只一笑而过,如今而言他不知如何面对这一切。
他唯有去找林啼才能知道当年发生的真相,是林啼将自己带进了王八村,他既没死,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不敢回去。他回去,质问林啼,然后呢?然后呢?
他要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家乡变成一个板上钉钉的谎言,那些曾经抱着他,呵护他,支撑他的温暖,都是一出戏文。
林眠忽然想起蒋瑕桦,油嘴滑舌,能将世间万物编成笑话说与世人听,他想笑,自己这一生也像个笑话。
林眠极轻地叹气,忽而,秦敖靠近了他,双手环住林眠,将他抱紧怀中。
林眠双眸微睁,随即勾唇苦笑,头枕进秦敖肩窝,亦环抱住他。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屋内落满了灰,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诫来人,这里永远不会走出千年前的灾夜。楚府当年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甚至有关楚府的故事都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管你是威震四方的镇国将军,还是远赴异乡举国无双的和亲公主,都被历史除了名,化为泡影,随风而去。
林眠笑了,笑着笑着便流下了泪。他松开双臂,秦敖轻轻为他擦去泪,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推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