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老天看她跑得这么辛苦，善心大发，果真正如她心中所想。

咔哒一声，门把转动。

红棕色的木门被推开时，明亮安静的办公室内只有孟佑林一人闻声从桌上的显示器后抬头，神色茫然，眸光闪动。

他没想到文卓妍这么晚过来。

实际上傍晚时分，从校外的小面馆回到办公室，一直坐到天色黑透也没见文卓妍回工位，就隐约有种直觉她今晚不会过来了。

说不上失落，类似这种被躲开的情况以前也有，比起不断发消息追问原因和催促，他更想在她心里保持个体面的印象。

而且说不定是临时有事，或者吃完被迟雨微缠住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这样他早早替文卓妍想好了借口，坐在工位前，在电脑里找了篇要看的文献打发时间。

可是没想到十分钟左右前收到文卓妍发来的消息，问他还在不在办公室。回复以后，再追问有什么事又没了回音。

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突然见到人，疑惑和惊喜之余，目光飞速地瞟了一眼电脑右下角，显示时间将近九点，脸色又陡然认真了许多。

文卓妍则更认真谨慎地扫视一圈，确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反手带上门却没有松开门把手，呼吸渐渐放缓后，艰难地咽下嘴里泛着血腥味的唾沫。

警惕的情绪迅速传染，孟佑林也跟着紧张起来，眉宇下压，身体迅速向后挪动，从转椅上起身。

“什么事要跑这么急？”

“之前你说我表白的事，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

砰得一声轻响。

转椅下四个灵活的滚轮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在光滑地砖上毫无阻碍地向后旋转，直到椅背撞上窗台。

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眉心皱巴着，如同以往看到结果不如意的实验反应一样严肃中透着紧张。

“其实那是一个误会。我当时没有经过核实，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迟雨微在多媒体中心时为了要你微信随口胡乱说的，所以一直没当回事，也没能及时跟你解释。”

单刀直入，简洁明快。

闻言孟佑林内心隐隐升起一丝惊喜的雀跃。

终于。

“哦~想起来了。”

他微微拢起的眉心舒展开，望着她羞哧到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后赶紧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瞥向别处。

就是这个刻意的动作，让文卓妍怀疑他是故意的，还要用这种经人提醒才恍然想起的轻快尾音调侃，实则一直没有忘记，就等着看她的窘相。

但仅仅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更不敢戳破，而且说到底这件事是她理亏在先，在态度上弱下来也是应该的。

随着视线里孟佑林的脚步慢慢靠近，她内心毫无杂念，只有宛如壮士断腕般英勇就义的决心，对他的心理活动没有任何察觉。

或者说孟佑林本身就是情绪不外露的人，在别人察觉不及时，他总会把一切都包裹起来，妥善隐藏在那副看似从容冷漠的面容之下。

当然除了这次，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下意识加快的步伐。

紧接着，文卓妍继续说下去的话让他彻底意识到她的意图，不由动作一顿，定在原地。

“这么晚才提这件事我很抱歉，但真的是迟雨微想要你微信，她没有说过谎，希望你别误会她。”

“那你呢？”他的声音冷下去。

“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早点问清楚，没有早点跟你道歉。”

孟佑林莫名觉得胸口沉闷，连步伐也沉重了许多。

一颗急速跳动的心突然被人紧紧扯住，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因为牢固的束缚而酸胀疼痛，很不舒服。

“那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喝了点酒就胡说八道骚扰你，虽然我知道拖到现在才跟你说这些有点晚……”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随逐渐低垂的视线一起慢慢弱了下去，但意识到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有意逃避责任，又猛地拔高。

“不是有点，是太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后来是真断片了，再加上每天忙着做实验，基本没时间回忆。我知道你应该生气，不原谅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呃，总之希望你不要产生什么误解。”

重提几个月前的旧事，文卓妍下意识咬着干涸起皮的嘴唇，这一长串话一鼓作气说完，仿佛用尽了她全身上下全部的勇气和力量，说完才惊觉身后原本冰凉的不锈钢门把手早已被捂得湿热。

她慢慢松开了手，用手背蹭着手心里的汗，如临审判般等待孟佑林接下来的回应。

然而只见他盯着自己，空气安静了几秒，才听他问：“误解？什么误解？”

“什么误解都好，反正就当那些事都过去了吧。”

“让什么事过去？”

虽是疑问句，但从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神情冷静地仿佛他才是那个断片了的人。

这就让人更加忐忑。

总不好直白地说我亲了你，但你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吧。

那也太无赖了，她说不出口。

文卓妍一时捉摸不透他对这件事持何种态度，想到两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说开又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很别扭。

此时望着灯光下那张阴晴难测的脸，内心挣扎，明明话都到了嘴边，舌尖抵住牙齿，可就是半天没能出声。

就这么僵持了不过半分钟，对于文卓妍来说，漫长得却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窗外月明星稀，斗转星移间有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擦亮夜空。

孟佑林可能是看穿了她的心事，垂下头边摇边叹了口气，稍长的刘海挡住他上半张脸，也掩盖住眼神里的无奈，再开口时语气和缓许多。

“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吗？”

“对。”她点头。

“虽然整件事就像有些实验结果一样离谱，我也是消化了一会儿才能完全接受。尤其是这段时间，和你的相处让我了解到你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也是值得一起钻研科研问题的朋友，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

做不了朋友也没关系。

虽然有点可惜，但可以理解。

以这段日子短暂的相处了解来看，孟佑林这人有着与冷漠外表不相称的绅士风度和体贴，就算是和故意为难他的张磊师兄都没撕破脸，想必也能和自己维持着表面和谐的关系。起码持续到毕业为止。

就这么想着，她顿了顿，咀嚼着该用什么样的字眼描述，而孟佑林走到他面前，就这样近距离地垂眸等着她说完，墨黑色的眼睛在背光下没有一点光亮。

文卓妍不太习惯，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希望我们同门的友谊不要因为酒后乌龙产生什么误会。”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僵硬，她拿捏着一个合适的表情和语气，极力展示出自己真诚友好的态度，企图以此来唤醒孟佑林对同门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