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碰面还可以打招呼而不失尴尬的那种。

然而她越是微笑，越是想撇清干系，对面人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不大不小的研究生办公室，平时可能充斥着各种声响，敲键盘的、拧杯盖的、抑或是郁闷叹气的。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在这样比组会还严肃的气氛下，文卓妍被盯得不自在，目光朝周围飘来飘去。

这一切当然逃不开孟佑林的眼睛，注视着她在明亮灯光下略显红润的脸颊，明明是诚恳的姿态，话里话外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差不多半年前，她就是用这种人畜无害的表情盯着他，用带有醉意的吻和模糊不清的喜欢二字，强势闯进了他的世界。

在那之前整个研一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终于被打破。

在那个朦胧醉意的夏夜，孟佑林来不及消化，也需要时间正视一些事情，仓促间只能先扶文卓妍站直，告诉她等明天酒醒了再说。

结果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第二天居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没再理他，还扔了他放在她工位桌上的巧克力，更是在他提出竞赛邀请时维持着陌生的同门表象，冷漠拒绝。

幸而那时候交集不多，对彼此也了解不深，孟佑林整日忙着科研和准备出国，几个月的时间逐渐将一切淡忘。

偏巧，文卓妍又请出她闺蜜来要他微信。

好像她注定要存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好像从入学认识开始，同学间笑称王不见王的两个人注定还是要发生一段故事。

那么既然要纠缠，为什么只能做朋友？

文卓妍自知理亏，说不出什么讨巧的话来缓解气氛，想到或许孟佑林也需要时间消化，不如自己先撤。

她不自然地指了指身后，另一只手在背后悄悄搭上门把。

“那个……要不你先忙，我就先……”

先回去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就听头顶忽然传来动静。

“如果我说，我不想跟你只做朋友呢？”

眼前的光线变暗，两人的距离变得更近。孟佑林高大的身形在她脸上投下一大块阴影，明晃晃的光线被遮住才得以让她清楚地看到他的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背对灯光，可眼底仍然碎光凌冽。

“啊？”

一瞬间，文卓妍脑袋宕机，没转过来这句话究竟什么含义。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有力的力量带动她手心门把猝然转动。

转身的动作一顿，她迅速抽回手，回头时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

没敲门。

那就是经常待在这间办公室的，已经习惯成自然的那些人。

没想到还会有人八九点返回办公室加班，抑或是原本就在，只是在她来之前去了趟洗手间。

现在这个情况，藏是没地方藏的，躲也肯定来不及了。一时气氛安静到极致，盯着越来越大的门缝，文卓妍嘴巴微张，紧张地连呼吸都陷入凝滞。

在门快要撞到后背时，才反应过来，往回撤开几步让出位置，慌乱中根本没意识到孟佑林的手护在自己肩膀还悄悄拉近了距离，带她换到了他身侧接近门后死角的位置。

随着门慢慢被推开，一个戴黑色卫衣外套兜帽的脑袋率先钻进来。

文卓妍看清来人，缓缓合上了嘴，刚才还想躲藏的念头消散大半。

“王鑫师兄？”

“哈喽哈喽，”王鑫彻底推开门朝里张望，和门边站着的两人对上视线后也不显惊讶，只是笑眯眯地随口问道，“就你俩啊？”

“我这就走。”

文卓妍抢先说道。

孟佑林则没有开口的意思，朝师兄微微点头，礼貌示意。

可能是她的反应过于激烈，王鑫也没料想到，正往自己工位上走，行色匆匆间飞快瞥了她一眼，难掩惊讶。

随后又立马反应过来，说道：“要我说周末都不应该来这地方，出去干点什么不好。刚在楼下看见办公室的窗亮着灯我就猜肯定又是你俩，不然这大周末的谁愿意来这加班。”

眼里都是前辈看到优秀后辈时满脸欣慰却同情的复杂神情，看过来时文卓妍咽下一口唾沫，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也是借机找到话题。

“那师兄你这么晚怎么还过来啊？”

研三下学期基本没有实验任务，大多数精力都耗费在毕业论文和未来规划上，王鑫这段时间一直在边改论文边准备面试，不来打卡已是常有的事，文卓妍也是这会儿见了面才惊觉，自己旁边的工位空了好几天了。

王鑫放下手里沉甸甸的黑色运动包，又用脚往他工位桌下的空间踢了踢。

他的工位一进门就是，紧挨着文卓妍的，此时这片原本就不大的区域里站了三个人，一时显得局促，但竟然也没人有要动的意思。

王鑫顾不上管那些，自打放下包后手里一刻不停，既要忙活整理桌上杂乱的水杯本子又要忙活开主机、拉椅子，低头时刚洗过澡没吹干的头发不懂事地垂下两绺，遮在眼前。

“唉，没办法呀，本来在健身房锻炼呢，突然收到导师消息说我论文有个图表还要改改，关乎毕业的东西我哪能耽误，这不快马加鞭赶紧回来干活来了。”

虽然语气有些许苦涩和无奈，但他脸上是惯常礼貌和煦的笑。

王鑫身上宽大的卫衣外套拉链拉得不是很高，坐下时脖子连带锁骨那一大片肉色肌肤一览无余，任谁乍看过去都会怀疑里面是不是没穿其他衣服。

文卓妍眼神放空，定定地看着一处，哦了一声，脑子还在转，忽然觉得不对。

身旁落下的阴影一动不动许久，偏头视线交汇的那刻才发现，孟佑林早就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不知道是背对着灯光还是什么原因，孟佑林原本乌黑透亮的眼睛暗了许多，凝结成漆黑的暗河，于无声中翻涌。

王鑫没注意到两个人怪异的对视和沉默，只听孟佑林说他先走了，抬头便是一个开门走出房间的背影。

而在此之前，文卓妍后退半步与孟佑林擦肩而过，只觉眼前有道穿堂风刮过，卷起一阵凉飕飕的寒气。

随即，又与王鑫师兄对上视线，面面相觑。

站在门外的孟佑林并没走多远，才几步就停在走廊上，想起刚才师兄进门前差点抱住文卓妍和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白皙手腕间多了一条晶莹剔透的粉色珠串，在明亮灯光的映照下闪耀着灼目光。

很短促地划过眼前。

就像她本人一样，总是在他世界里短促地闪耀。

忽然，他懊恼地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

自言自语道：“他俩有什么可聊的啊？”

转身又冲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