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鲜红再度映入眼帘,李乘歌黏连的唇瓣撕开一条缝,就见陈三愿重新把纸塞入鼻孔,赶在他开口前,李乘歌问道:“顾听……你们每天还……还在联系吗?”
陈三愿显然是愣住了,但很快便回答道:
[除了每日互道早安晚安,休息的时候也时常会聊上几句。]
“哦,那你们都聊些什么?”
[聊的最多的是顾声,他很好奇自己的哥哥每天在学校都做些什么,其他的就比较琐碎,我们会互相分享自己的趣事。对了,顾听前几天说他去上了马术课,不过并不感兴趣。]
这一次,不等李乘歌提问,陈三愿主动出击。
[祖宗,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李乘歌拇指摁得发白,也知不能再逃避了,低声回了句“嗯”。
陈三愿终于松了口气。
[祖宗,你放心,这不是什么怪病,我想,应该是我还不习惯与别人接触,尤其是和……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一时兴奋才会流鼻血,以后我会注意的。]
天阴下来了。
预报有雨。
“嗯……嗯,应该是这样,我知道,你以前……算了。”李乘歌站了起来,由于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忙弯腰扶床坐下。
“啊……”陈三愿一腿弓起。
李乘歌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出去,我……躺一会儿。”
陈三愿的指腹与地板摩擦,发出一种很有韧性的声音。
李乘歌的目光落到趴在门口的陈醋身上,它今日格外乖巧,甚至让他开始怀疑,之前听到的那声狗叫,是不是他在幻听?
陈三愿霍然站起,李乘歌眸光如水,未有一丝波动。
[祖宗,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不可以自己生闷气,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要说出来,是我的错我都会改,不是我的错我也会努力哄祖宗开心。我不会说话,是天生的树洞桩子,即便是用听的,我也保证,绝对比任何一个人都适合陪在祖宗身边。]
“啪嗒”。
“啪嗒”。
“哗啦啦啦”……
[祖宗,请等我一下!]
陈三愿跑出去,紧接着就听见阳台传来关窗的声音。
水假,雨真,人在,心安。
李乘歌既害怕,又不甘心,这两种感情夹杂在一起,似两方密度不同的海水,他浮游于交界处,五官和四肢归属这边,内脏和血液归属那边。他的灵魂不知在何处徘徊,唯独留下这具肉身,溺毙又苏醒。
[祖宗,我回来了。]
陈三愿抱着陈醋站在门口。
李乘歌不愿在迷宫里继续弯弯绕绕下去,既然已明确出口方向,那便直接打通一条路。
“拍立得在桌上的那本书里面,你拿回去吧。”李乘歌伸出一只手,“把陈醋给我。”
“啊?啊……啊……”陈三愿激动得都不会走路了,三步并两步,两步并碎步地冲至李乘歌面前。
[祖宗。]
“嗯?”
陈三愿双手发软,紧紧盯着陈醋。
[你……喜欢……陈醋吗?]
“怎么问这种话?”李乘歌歪头皱眉,“它是我的狗,没人比我更喜欢它。”
天空横亘一道闪电,照亮陈三愿的脸,随之而来的是沉闷的雷声,吞掉了他含在口中的那声“啊”。
[祖宗我……我去背单词了!]
陈三愿夹上那本书,落荒而逃,临到门口,左脚绊右脚,差点又摔一跤。
李乘歌越来越搞不懂陈三愿了,刚刚死皮赖脸的,怎么撵都撵不走,现在倒脚踩风火轮,估摸着八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汪汪!”
李乘歌微微一笑:“你也觉得他奇怪,是吧?”
“汪!”陈醋吐着舌头。
又是一道闪电。
李乘歌回头,目光穿透浮动的光雾,已看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路,一切轮廓与边界都化作荡漾的虹。
上一个雨天,还是给陈三愿喂髓魂汤那晚,他已经渐渐适应抽取魂髓带来的副作用,耗时大大缩短,亦不会迅速入眠。
他趴在床上,陈三愿坐在旁边,两人不知是谁陪着谁在聊天。
“下一次就是期末前最后一次喝汤了,你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李乘歌看向陈三愿。
[不需要,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考到祖宗身边,所以,以后的每一碗汤,都请祖宗把它们放进保险柜吧。]
保险柜,是对李乘歌不愿与陈三愿共享的那部分记忆的代称。
“还挺有骨气,那若是你失误考出前四十二,会不会后悔?”
陈三愿郑重摇头。
[绝不会,祖宗,可以不要小瞧我嘛?]
李乘歌开怀大笑,他觉得自己是只扰人心智的小恶魔,陈三愿是坚守本心的小天使。
不过就算陈三愿索要这份记忆,他也不会给他,那只能说明他看错了人,应该直接把他踢出家门。
“嘶……”
牵扯到伤口,李乘歌不由得抿紧嘴唇。
陈三愿想帮李乘歌按摩一下,手刚伸出去就被制止了。
“别动。”
“啊……”
李乘歌把抱枕朝身下拉了拉,像猫一样,瘫成液体。
“越动好得越慢。你还不回去?这个时间不是要做习题吗?”
陈三愿晃了两下腿,轻轻摸着放于膝上的毯子。
[等祖宗睡着我再去。]
雨声渐大,雨打在窗户上,像落进湖里。
李乘歌躺在床上,陈醋窝在他的头边,一人一狗缓缓闭眼。
肃州今年是暖冬,流云未冻,冷月借雪,苦雨三更,这一遭,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