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来，莫辛行迹匆匆不说，所有的公函、信件、便条一律搁置，外间的风风雨雨也一概不知，全副心思都专注于为李莲花祛毒疗伤。这就造成老魔头大张旗鼓重出江湖这等早已沸沸扬扬的武林大事，到她这竟成了惊天新闻，以至于逼得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她的回音，又将报仇雪恨当作人生第一事的康广陵星夜南下，非要得到她的亲口回应不可。

“师叔，您怎么说？”

一礼之后，康广陵便迫不及待地追问她的决断。而看着明显有些怔住的上峰，极有眼力见儿的符敏仪赶紧上前解围：“康先生，您和另几位先生有何想法就请先明言吧，姑娘必有斟酌。”

“当然是立即点齐人马，将之截杀于半道之上，为师祖师父报仇！”康广陵满腔积愤，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河南，将那好不容易出了金汤一般的老巢的丁老贼碎尸万段。

“听风阁的消息说，丁春秋这一路行来，不是没有激于义愤的侠士出手截击，可无一不折戟。这些人别说全身而退的了，就是活着离开的也没几个。”符敏仪尽可能详细补充道，“而那些幸存者事后皆称，他们连丁贼的轿辇都未能靠近，不是被不知何处冒出的青烟磷火所摄，就是被他手下弟子以奇诡手段打败，可见星宿邪功之厉害。”

“那又如何！那些人功夫差罢了！”康广陵对符敏仪长他人志气的言辞十分不满，不愿再与她说话，转头对莫辛道，“掌门师叔身负师祖的一身修为，又得太师伯悉心教导，神功盖世，怎会连个丁春秋都拿不下？”

见莫辛仍默然不语，他心内如焚，急得口不择言：“如此大好时机，您难道要惜身自保？”

“放肆！姑娘既是长辈，又是上位，这是你和她该有的说话态度吗！”梅剑出言怒斥。她性如烈火，从来听不得任何人对莫辛不敬，更看不惯一直对莫辛持有微词的康广陵。

“哼，实话实说而已！”

“去或不去姑娘自有道理，还用你来多嘴。分明就是有意冒犯！”

“你们才分明是贪图安逸富贵，想当缩头乌龟！”

“好了，都少说两句行不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起劲，都快把这营帐顶给掀翻了。纷乱嘈杂中，唯有莫辛这个原点岿然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在大家眼中，她要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要么就是在脑子里疯狂计量胜负进退，思虑利弊得失，总之还在为当下所迷。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如今莫辛的心中，竟毫无波澜，平静得像一片镜一样的湖面。

那是一种靴子落地的释然，是忐忑太久之后事到临头的安定。如今的光景，李莲花好好活着，身边亲友无虞，门内大抵安宁，天南春蒸蒸日上，保济天下的理想正在变成现实，就连李秋水临终前所托都算全了，一切都比那些在她无数次想象中的糟糕局面要好上太多太多。

【……从今日前，你便是我逍遥派掌门。我不需你为门派增光添彩，也不需你达成多高的武学境界，只需你做到一点：杀了丁春秋，为本派清理门户，替为师报仇雪恨。】

师父无崖子的音容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莫辛摩挲着拇指上的七宝指环，决断在一瞬间已做出。

这是天意，也是人愿。

她轻轻抬手，并未说话，像只是在水面露出尖尖一角的荷钱。可就是这不争不吵的一微小动作，竟让像沸水一样的场面快速地安静下来。

“可知丁春秋一行最终是往何处去？”她问符敏仪。

不明她何意，符敏仪小心翼翼地从侧面作了答：“进入河南境内后，他们吹吹打打，挂幡摇旗，打出的是‘星宿老仙，法力无边，泥塑佛陀，怎比真仙’的口号。”

“是少林。”莫辛顿时明了。

“可怎么没从听说过少林和星宿派有何大的积怨，竟惹得他们大举进犯。”

“说是星宿派的一名女弟子被少林的一个僧人拐跑了，星宿老怪一怒之下，便上山来要人。”

“真是胡说八道。人家少林寺的和尚好端端地吃斋念佛，干嘛要千里迢迢到大西北诱拐他星宿派的妖女。为了找个名义行攻伐之事，这些妖魔鬼怪真是连脸都不要了。”梅剑万分不屑。

“自从东海大战结束，武林已有十年不曾燃起战火。百川院虽不复四顾门的权威，到底上承朝廷之命，下顾三江五湖，有他们在，想必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符敏仪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与梅剑不同，多年的行商经历让她变得对不稳定性高度厌恶。在她的眼里，星宿派如此孤身进犯，定遭群起而攻之，并不须特定的人躬身解决。至于门派之仇，只要星宿老怪最终是被制裁的命运，不拘是谁出的手便也算是得报，自家姑娘好不容易万事落定，是时候过些太平日子了。

可惜，她的姑娘注定不会如她所愿，作出“正确”的选择。

“半路截杀不妥，一来之前的人已经让他们提高了警惕，恐难一击得手；二来以偷袭的形式行事，只会玷污此天经地义之举。”

朴直的康广陵闻言还以为她这是要退缩，正想再辩，却听符敏仪失声道：“您难道—-”

“我去少室山。”

莫辛淡淡道。

寒星零零落落地散在夜空中，银色霜花在草木山石上凝结，时间马上要转入深宵。莫辛慢慢地在沿山小径上走着，神色游离。

“我记得，你比方小宝还不爱下地走路，到哪都是用飞的，想不到今日竟那么老实。”一盏发着暖光的灯笼悠悠自山门后出现，照亮了门前的路，也映出男子清癯的面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莲花歪歪地倚在门上，一袭磊落青衫被山风略略吹动，眼中含笑，意态舒闲。只是故作潇洒的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到底给这灯笼到底续了几次蜡烛，才终于等到了这个晚归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