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报恩。”
明明是情义之言,偏叫李莲花讲得好像是削骨割肉一样的悲壮决绝,直把莫辛听得一愣一愣的。
回过神来后,她忙不迭地摆手:“啊,不用不用!别说你曾经也救过我的命,而且这扶危解难本就我辈江湖中人之责——”端的是一派大义凛然,慷慨大方。
然后,他就更难受了。
“我救你时不过举手之劳,不比你救我时困难重重,正好李相夷也从不欠人一分一毫。你只管开口,无论多难为之事或多难得之物,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办法都给你摘下来。”
“你不是要两清吗?赶紧的,说一样。”
见过挟恩图报的,还没见过没恩硬报的,还是上赶着的那种。莫辛勉为其难地想了好一会,一无所得,刚要开口婉拒,心却因他刚才的话突然动了一动。
天上的月亮……吗?
她抬头,目光逐渐变得悠远,嘴角微动,像是回忆起一些美好而朦胧的往事。这神情落在李莲花的眼里,虽然不解,那烈烈燃烧的心头火却悄无声息地熄了熄。随后,只听她幽幽道:
“你可还记得,那年的江山笑楼顶吗?”
十二年前,扬州城,上元。
元夕之夜,宵禁松弛,这个“十里长街市井连”的东南都会,褪去了平日里的繁忙和井然,转而替换上了通宵达旦的欢乐。沿着大运河两岸,把夜晚照得比白昼还明亮的灯火串联整座城市,那是由数十盏三丈高的轮灯和无数的各式灯笼组成的流金的缎带。运河之上,盐商的巨舸连樯衔尾,张灯缯彩,船上箫鼓弦歌,然后一路向城市的西北延伸,直把潮水、人/流和热情都引向那座因杜工部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而天下闻名,引无数人遐想联翩的汉白玉小桥。
但大家目光所聚焦的并不是这座名桥,甚至与这上元佳节本身不怎么相干,而是在桥边河畔的那座雕梁画栋,可俯瞰整个扬州城景色的华美高楼——
还有比这百尺重楼更高一分的那个英挺身影。
“那是谁啊!跑到江山笑的屋顶做甚?”涌涌人头中,一对本出游赏灯,却被热闹吸引来的年轻情侣一边抬头张望,一边向一旁的路人疑问道。
“这你们都不知道,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一个刚刚在桥上占到了个好位置,消息灵通的小摊贩热心地插了嘴,“上元佳节,美景良辰,哪个郎君、姑娘不思春?李相夷虽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却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自然不例外。今日又是他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恋人的生辰,这会儿当然是要大展身手,好博美人一笑!”
情侣中的女子听这摊贩之言如此直白,不禁含羞掩面。男子却越听越有兴致,追问道:“不知是怎么个展法?他站得这样高,再有什么奇招也看不清了吧?”
那小摊贩不过拾人牙慧以招揽生意,哪里就知道什么内幕了。他正苦思如何把这较真的主儿给敷衍过去,正巧身后就有另一把声音将他的话接过:
“单靠他一人一剑自然是不行的,可谁让人家多的是奇思妙想?何止这江山笑周边,就是全扬州城、全天下的人,他都恨不得叫他们看得真真切切,什么是天下第一英雄和天下第一美人的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小贩和情侣闻言转头去看,只见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紫衣高冠,面目俊雅,说出的话听起来是好话,可脸上却不像是高兴的神色。
他们心里正感奇怪,周围人群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和喝彩声便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随着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重新望向屋顶。然后,无论是懵懂的少年情侣,精明市侩的摊贩,还是忿忿的紫衣青年,通通被一下震撼住。
高天之上,一抹红色,比满城的灯火还要耀眼。绝大部分无法像武林中人那样拥有超人目力的普通人,也终于可以平等地看清那被丈许红绸放大的一招一式、一步一跃——蜿蜒若游龙,翩跹若惊鸿,轻盈处如一朵红云,凌厉时又如一道闪电,而那在纷影中时隐时现的寒芒一点,则成为落在所有人心头上的一颗星。
不知那所谓天下第一美是如何的,可这,是真的倾了一座城啊。大家心中不约而同地叹道。
只是不管城倾与否,在无边的梦幻之外,总是有人在地面上碌碌忙忙地活着。
四顾门,财帐处外门廊。
与兴冲冲跑出去的人/流方向相悖,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抱着差不多高出她半个头的文件堆,艰难地跨过屋子门槛。
“莫辛,快别忙活了!门主正在江山笑楼顶当场自创剑招,精彩得很呐!全城人都去围观了,你要错过这辈子可就没机会再见到了!”一个平日里还算与她相熟的门人边奔跑边高喊着提醒,喊完后也不管她有无回应。声音回荡在长廊中,像一道道欢快的波浪。
然后渐归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