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辛顿了一顿,转头往身后望去。财帐处位于小青山的最高处,平日里可看到城内情形,于是在元宵节异常璀璨的灯火的映照下,瘦西湖另一方岸上那座高楼也能勉强被目及。
一点红在夜色中烈烈迎风,月色之下,灯色之上,是独一无二的绝顶风情。只是她长期伏案用眼,视力较常人还差了一筹,即使拼命眯了眼睛,终究还是太高太远,不能看清。
“算了,后日一大早就得发俸,今晚要是再理不清账目,大家伙可要挨穷了。”
她喃喃自语道,硬是回过头来,带着满怀抱的文书,盘算着柴米油盐,一头扎进了空荡荡、黑洞洞的房间。如同在此之前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十二年后,一个未名的小野湖边,偌大天地,只有寥寥相对的二人。清冷,静寂,浑不似当年的热闹光景。
“当年我阴差阳错,没看成那惊世的醉如狂三十六式。”可是莫辛一点也不以为意,她的眼睛因期待而变得晶晶发亮,“你能不能,再舞一回?”
李莲花盯着她看了许久,然后默默收敛了讶色,起身退开十数步。“铮”的一声清响,一道寒光自袖间泻出,刎颈已握在手中。
“好。”
他声未落地,人已腾空而起,脚下轻踏几下,便飘然至湖面之上。七尺高的男儿,凌波而立,却比鸿羽还要轻盈。湖风吹过,一袭青衫鼓荡,他抬手,先以剑尖在身前徐徐画弧,剑势随之渐蓄。当收至圆满处,他眼中精光一闪,剑器势头亦为之一转,挑、撩、劈、抹、拖、刺,十息之内数十式精妙至极的剑招招成,纷繁华丽之余竟又浑然天成,唯一破碎的,只身下满湖的被剑气搅乱的月影。然而刚要起浪,水面又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抚平,顿时波涛不兴,可又当看起来一切都将寂静下去之际,十丈之外的几丛芦苇却突然齐头折断,簌簌荻花漫天纷飞,于是一场短暂的雪,下到了莫辛的眼前。
李莲花收剑回袖,看向那个岸上年轻的姑娘,而那么恰好,她透过纷纷扬扬的荻花,也正向他怔怔回望。不知是不是此刻月光太亮,粼粼的波光映入她的眼中的一瞬,像极了闪动的泪光。
他心头大颤。
他不由自主地飞身落到她的身边,俯低身子,小心问道:“当年的醉如狂三十六式,长剑在手,有美酒助兴,有一城的灯火作配,而如今只剩刎颈,以及这山间之月了。你觉得……如何?”
莫辛从余韵中回神,抬起头。他的眉眼近在咫尺,无一处不透露着温柔的情致,眼中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再无他物。
这段剑舞是给独给她的,不是给婉娩的,更不是给天下任何其他人的。高悬天际的她从不敢奢望的月亮,在这四野无人,时间也凝住的瞬间,终于照耀到了十二年前的莫辛的身上。
即便此时立刻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遗憾了。她想。
“足够好了——”她轻轻地说着。正当李莲花以为她即将应和自己之时,她目中光彩一变,决意渐显,“不,是太好了。”
她话一出,像是配合好似的,远处即传来符敏仪的叫喊声:“姑娘,您在哪?咱们业已准备妥当,随时可拔营了!——”
“河南距此地千里之远,我不能再耽搁了。”
“之前之事是我想岔了也做错了,向你道歉。今晚你的礼是一份重礼,足偿恩情,请毋须再挂心劳神。”莫辛站起身,退开两步,向他庄重拱手,“李君,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她释然一笑,没有悲伤,不作扭捏,转身便往营地跑去。不多时,马蹄声起,火光烟尘聚集,顺着山道远去。
她走了。
方多病在云居阁庭院中左等右等,一直从午后等到月上中天,却还是不见李莲花归来,不由得万分心焦。
“不对啊,不是说只讲几句离别之言吗?都快赶上开讲座了吧!”方多病嘴上没好气地吐槽着,心中却不免担忧是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只是未曾来得及细想,一桩新的事由便打断了他的思维。一只信鸽突破夜色俯冲下地,径直落到了他所坐的桌前,鸟腿上带着个信筒,筒口上浇筑了官样封蜡。
这是百川院的信,还是加急群发的那种。他赶忙取出信笺,展开一读,之间其上只赫然几个字:
【本部急召,三日内速归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