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弥漫。
雪是很不自洁的东西,只要被踩踏过,就同尘垢融化,变成一滩泥泞。
山门剑阵里,雪地已被血污践作狼藉。
徐回浑身是血,而他身前尸骸八百。
刀枪斧钺,在他身上留下了上百个深深浅浅的口子,白衣染作血衣,唯有衣领的边缘仍露一线雪色。
他凭依着巨鹤的剑身,回崖垂在身侧,控住剑首的虎口已经颤抖难止。
雪落进眼眸里,不敢一眨。
他不知道上下眼皮一碰,精疲力尽的身体还能否负担难忍的剧痛。而他是否还能睁眼。
对面轮流的攻势突然停止了,漫漫风雪呼啸,只有铁器在地面拖曳,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是李青阳拖着长枪,向他大步流星地走来。
那低压的眉眼又凝聚起了崭新的杀气,以及以逸待劳,休整后的胜券在握。
徐回试图运功,内力却似细沙一般,愈试图凝聚,愈从掌心流逝。
脚下一软。
再抬头,李青阳已居高临下俯瞰他:“你现在真像条狗啊。”
剑锋刺出,被对方覆着盔甲的手,轻而易举地打歪。
李青阳笑了起来。
他说:“我不杀你,我要让青蘋看你死狗一般的模样。”
呛咳的血津溢出口鼻,徐回摇头:“她不会见你,她和你再无交集。”
“她是我的人,我要接走她,”李青阳提起枪,“我只是,通知你,懂吗?”
“住嘴——”
这句话仿佛直剜进他心里,痛得酣畅淋漓,叫他蓦然奋起,横剑身前:
“我剑犹利!但使回崖锋芒犹存,阿蘋就是必护于我袖边的人!
“今日你要见她,除非我死!”
出乎意料,李青阳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勃然大怒,上来决一死战。
他的目光越过徐回的肩膀,落到身后,稍稍偏低的位置,神色奇异。
徐回还未得及回头。
他的后背,倏然被人拥住。
是熟悉的温暖柔软的身体,是数个日夜旖旎枕上,绕指相携的气息。
他的身体一僵,登时跌在她怀中。
啜泣的呜咽传来:“……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能伤成这样……”
青蘋心肺都要碎裂了。
她都不敢用力抱他,仿佛用一点力,那遍体鳞伤的身体就又要血肉模糊。
怎么会这样啊。
天下第一的徐回,怎么会因为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什么怪物?
纵使她已有预期,但亲眼看到此情此景,还是恨不得抢先一步撞死在他的剑上。
徐回却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怀中的眼神,竟是失望与惊恐,他扳住她的脸,迫之对视,纵使她咸津的眼泪落在伤口,又是一阵灼痛。
他怒道:“我不是说了,好好等我吗?!”
青蘋疯狂摇头,一把抹掉脸上泪水,转而仰脸向李青阳道:“青阳,对不起你的人是我,与寒山无关,与徐回无关。你……不要再为难他们了好不好?千刀万剐也好,有什么,都冲我来。”
李青阳的瞳仁里映出这两点依偎的影子,仿佛揉进沙石般,他沉声道:“和你有什么干系?是这妖道蛊惑了你。和我回去。”
他刚要拽起她,臂上却一阵刺痛,不由得卸了力。定睛一看,是三枚银针穿透了软甲。
“或许是他说得不够清楚,”她低下头,声音却坚定无比,穿透风雪,“我要离开你,我不要做你名义上的妻子了,和离也好,你想休了我也好,都行,我不在乎。无论如何,倘若你有恨,想杀了我也罢,只求不要为难别人。”
她说罢,闭上了眼,扬起了脸,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引颈待戮。
李青阳嘴唇弯了弯,表情有些扭曲,如哭似笑,“你只是知道,我不会杀你罢了。”
“我不知道,”她说,“你可以杀我,只是不要为难无辜的人。”
“阿蘋!”徐回想起身,却被她按住。
李青阳斜睇一眼,摇头道,“你愿意要这么一条半死不活的狗,也不要做锦衣玉食的宁王妃么?”
青蘋轻声道:“你不能这么说他。”
“那你师父呢?”李青阳声音听起来十分难过,“你不要结发夫君,也不要养育之恩的师父了。”
她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
为什么这两个人可以被同时并列呢?
李青阳见她神思恍惚,又道:“我撤兵,可以。不杀他,也可以。但你要同我下山,去见一见你师父,听一听她怎么说。倘若那时你还坚持离去……我无可奈何,就此分道扬镳。”
“别去。”
徐回的目光几乎是乞求,“阿蘋,别和他走。”
他知道,倘若她一去,便是再无来日。
可他最后一丝内力也流尽了。
甚至难以抵抗爱人掰开他手指的力气。
青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顶,在身畔另一人阴沉的眼神里,于眉心印下一吻。
“等等我,好不好?最多三日,相信我。”
徐回不断地抗拒,摇头,去扯她的裙角,语气逐渐绝望:“不要,不要走——”
她还是拂落了他的手。
语气却偏偏温柔:“这一次,换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