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贾葳带着一身尘土与疲惫,刚从延庆州的牧场巡查归来。
还未踏入驿馆大门,留守在此的小北便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声音里都透着欢快:“二爷,二爷!京城来信了!是大喜事!蓉大奶奶三天前,给您添了个大胖侄儿!母子平安!”
贾葳闻言,脚步一顿,连日来的辛劳仿佛瞬间被这消息驱散了大半,苍白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宁国府的第六代长孙降生了,这不仅是兄长贾蓉的喜事,更是整个宁国府,尤其是在经历了诸多风雨后,一桩足以告慰先祖的祥瑞。
他心中也为那位温柔娴静、命运却似乎总笼罩着一层迷雾的嫂子秦可卿感到高兴。
***
时间倒回三天前,宁国府内。
贾蓉所居的院落,早已被一种紧张而期盼的气氛笼罩。
产房内,秦可卿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与稳婆焦急的鼓励、指挥声交织传来,揪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
正厅里,贾珍和贾蓉这对父子,难得一同被五军都护府的上峰准了假,守在家中。
贾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不住地搓着手,频频望向那紧闭的房门。
听着里面妻子越来越虚弱的叫声,再看看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他忍不住焦躁地喃喃:“怎么会这么久?这……这都大半日了!我记得……记得母亲生孩子,不是很快的吗?一顿饭的功夫都不到啊……”
“闭嘴!”
贾珍本就心烦意乱,被儿子这没头没脑的话更是搅得火冒三丈,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看也不看就朝着贾蓉掷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一点定力都没有!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沉不住气的玩意儿!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半天一天都是常事!你在这里叽叽歪歪,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茶盏擦着贾蓉的衣角飞过,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热茶溅湿了他的靴面。
贾蓉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默默承受着父亲如同疾风骤雨般的斥骂。
贾珍似乎将连日来在衙门受的气、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此刻等待孙辈降生的焦灼,全都一股脑儿发泄在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与外面男人的暴躁不同,产房外间,仅与内室隔着一道屏风的地方,气氛同样凝重。
尤氏作为婆母,与过来帮忙、也是妯娌的王熙凤一同守在这里。
尤氏勉强端坐着,手中捧着一卷三官恩赐经有一下没一下地诵读,脸色却微微发白。
王熙凤则是捏着帕子,在有限的空地里来回踱步,柳叶眉紧紧蹙着。
“从早上就开始发动,这都傍晚了,还没见下来……真是急死个人!”王熙凤忍不住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她自己是生养过的,知道头胎艰难,但秦可卿这时间也确实拖得久了些。
这时,丫鬟瑞珠又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进来。
尤氏连忙起身吩咐:“快,快给大奶奶喂下去,提提气力!”
看着瑞珠进去的背影,尤氏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飘回了十几年前,她生贾葳的那一天。
那日的场景,至今忆起,仍让她心头发紧。
那时她年轻,怀相也好,并未觉得有何异常。
早上起来,还如常去给婆婆请安,只是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往下坠得厉害。
她只当是寻常,并未多想。
谁知,在婆婆屋里刚坐下,想起身时,身下却是一热,羊水竟就那样破了!
当时还懵懂、刚会说话的贾蓉,瞪大眼睛惊奇地指着她:“母亲……母亲尿裤子了!”
她那时又羞又窘,几乎无地自容,还以为是自己失禁。
万幸婆婆经验老道,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