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宁国府老宅,静室之内。
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一缕清冽的艾草气息。
贾葳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酸枝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只天青釉的药碗,碗中墨汁般浓黑的药液已然见底。
他眉头微蹙,喉结上下滚动,强忍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苦意,将最后一口药汁咽下。
旁边,小南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模仿着这几日在外头打探到的、那些涉案官员及其家眷的种种丑态:
“……你们是没看见,那徐通判家的管事,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几天跑当铺跑得腿都细了!抱着一大堆古董字画、金银器皿,恨不得当场就换成银票!
还有那个李经历,哈,更绝!前脚刚把城西的铺子‘转让’给他小舅子,后脚就让他夫人回娘家‘借’了一大笔银子,说是要修缮祖坟……啧啧,那场面,简直跟抄家前夜似的!”
他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既鄙夷又解气的神情:“你们是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疯狂!好像家里金山银山,钱多得这辈子、下辈子都花不完似的,现在拼命地挪、拼命地藏!”
“这有什么稀奇?”一个略带沙哑、慢条斯理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正在一旁整理一套崭新银针的跛脚大夫——李济。
他如今已非当初那个衣衫简陋的游方郎中。
得了宁国府的庇佑和厚酬,他换上了干净体面的细布衣衫,用的药箱针囊也都鸟枪换炮,成了这府里备受尊敬的“家养大夫”。
他一边用洁白的软布擦拭着银光闪闪的细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应道:“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花起来自然不心疼。贪来的、刮来的民脂民膏,撒出去填补窟窿,就像泼出去的水,哪会有什么舍不得?”
贾葳放下药碗,只觉得满口苦涩从舌尖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旁边小几上的清茶。
指尖还未碰到杯盏,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拦下。
“二爷,李大夫交代了,施针前半个时辰,不宜饮茶,尤其是凉茶。”小北的声音平静却坚决,手已经将茶盘端走,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贾葳无奈地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李大夫医术确有过人之处,几剂汤药配合针灸下来,他胸肺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感和偶尔袭来的刺痒确实缓解了许多,但规矩也是真多,且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李大夫此时已准备妥当,示意贾葳解开外袍。
小南连忙上前,接过贾葳脱下的月白色外氅,小心搭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嘴里仍不忘嘟囔:
“可是看着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销毁证据、转移财产,心里真是堵得慌!
明知道他们有问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也就是欺负二爷您现在手里没人,又被这病拖住了脚。要是吴千户他们还在,或者咱们的人手充足,早把他们一个不落地抓起来,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小南这话,说出了眼下最让贾葳感到无力的现实。
他当初带来的大部分精锐内卫,都已随吴赳、陆武护送袁科及核心证据北上。
剩下的几个人手既要保护他的安全,又要监控金陵局势,已是捉襟见肘。
原本计划中,待袁科案发,便可迅速调动金陵本地的内卫力量,按照之前摸排的名单,对相关涉案官员进行监视甚至控制,防止串供和证据灭失。
然而,他先是遭遇毒杀,后又病重,一番周折下来,待他康复,最佳的行动时机已然错过。
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和他们的背后势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空窗期”。
他们如同嗅到危险的鼬鼠,趁着病中的钦差无力他顾、京城新的指令尚未到达之际,疯狂地活动起来。
补账目、串口供、转移隐匿财产、将非法所得“洗白”或转移至亲信甚至外地……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似乎算准了,只要在朝廷正式派人下来全面接手前,将表面的漏洞抹平,将来或许就能蒙混过关,至少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贾葳靠在椅背上,方便李大夫寻找穴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自嘲:“说到底,还是被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拖累了。若是当时能……”
“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说话的是内卫宋临易,他奉命留下护卫贾葳,此刻正着手为李大夫护法。
他面色冷峻,继续道:“即便大人当时未曾病倒,计划周详,恐怕也难以及时调用金陵的内卫力量。
吴千户与陆千户出发不久,便曾以信鸽传回密讯,提醒我等,金陵内卫系统……早已被渗透收买,不可轻信。
有些人,有些线索,从我们踏入金陵的那一刻起,恐怕就注定难以触及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几分残酷的真实。
水至清则无鱼,江南这潭水太深太肥,连皇帝亲军内卫这样的系统,也难免被腐蚀。
贾葳闻言,沉默了片刻。
是啊,吴赳他们定然是发现了确凿迹象,才会紧急示警。
这不仅仅是他因病错过时机的问题,更是整个江南官场生态已然糜烂至一定程度的体现。
“说来说去啊,逃不开一个‘贪’字。”
李大夫此时已选中穴位,指尖捏着银针,手法稳如磐石,一边缓缓捻动针尾输送内力,一边以他历经世事的沧桑口吻点评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若是当初不那么贪心,肯将吞下去的马价银吐出来一部分,把账面做平,应付过去你这位钦差大人最初的盘查,或许你也不会追查得如此之深,他们也就不会落到如今这般惶惶不可终日、拼命擦屁股的境地了。何苦来哉?”
小南听了,噗嗤一笑,接口道:“李大夫,照您这么说,您还得谢谢那些贪官污吏呢。
要不是他们贪得无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二爷也不会病这一场,小东哥也不会满城找大夫,您老人家说不定还在哪个庙里看诊,哪能像现在这样,找到宁国府这么个舒舒服服的养老地儿?”
李大夫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愕然与滑稽的神情,眨了眨眼:“嘿!你小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合着老夫这后半辈子的安稳,是托了那帮蠹虫的‘福’?”
贾葳被他们这一唱一和逗得嘴角微扬,轻声道:“李大夫说笑了。您医术精湛,更有侠义心肠,即便没有此事,凭您这一身本事和济世之心,又何愁没有安身立命、受人尊敬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