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喘症发作,主因是江南潮湿气候与我体质相冲,即便太仆寺银库安然无恙,该来的总会来。小东寻到您,是机缘,也是我的运气。与那些人的贪墨罪行,并无因果。”
他这话说得诚恳。
李济的医术和武艺,贾葳是亲身领教过的,绝非寻常医者可比。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宁国府,也自有其立足之道。
而他的病根在于自身,江南的天气是诱因,那些贪官污吏的作为,不过是让他的病重显得更加顺理成章,并间接促成了与李济的相遇而已。
李济哈哈一笑,不再多言,专心施针。
小南也笑嘻嘻地给李大夫作了个揖,算是赔礼。
静室内一时只剩下银针微不可闻的轻颤声,以及淡淡的药香艾味。
日子就在这般一边苦口灌药、银针调理,一边密切关注外界动向、却又暂时无能为力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贾葳的身体在李大夫的精心调治下,确实有了起色,虽然距离完全康健尚远,但至少日常起居处理公务已无大碍。
而金陵城表面下的暗流,似乎也随着时间推移和某些人“善后”工作的“完成”,渐渐平息下去,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日,贾葳正在南太仆寺衙署的后堂,对着从袁科那收罗来的账册皱眉沉思。
这些账目明显经过有心人的修改,里面有很大一笔银子不知所踪。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旋即小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二爷!京城来人了!宣旨的天使已到衙门外,请您速去接旨!”
贾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账册边缘,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缓缓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待多时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迈步向外走去。
太仆寺衙署正堂前的空地上,香案已然设好,衙署内留守的官员胥吏,无论品级高低,皆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而又充满好奇地按序跪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前那几位风尘仆仆却气势迥异的人物身上。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肤色微黑,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
他身着郡王世子品级的常服,腰束玉带,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跪伏的众人。
正是忠顺亲王世子——水梧。
贾葳快步上前,对着水梧及他身旁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躬身行礼:“下官贾葳,恭迎天使,接旨来迟,望请恕罪。”
水梧微微颔首,声音洪亮而清晰:“贾大人请起,准备接旨吧。”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在太监尖细而庄重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声中,整个衙署鸦雀无声。
圣旨的内容,简洁而有力。皇帝首先申明了对袁科所犯罪行的震怒,痛斥其辜负皇恩、祸国殃民。继而,核心旨意颁下:
“兹特擢升太仆寺卿贾葳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兼钦差之职,赐尚方宝剑一柄,准其先斩后奏!全权负责袁科一案之彻查、审讯、定谳及一应善后事宜!
忠顺亲王世子水梧,秉性忠直,堪为臂助,着为副钦差,协同办理。
江南各级官员、各处卫所兵马,悉听调遣,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务必将袁科逆党一网打尽,肃清余孽,以正朝纲,以安民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那宣旨太监将卷起的明黄绫帛恭敬递上,同时,另一名随行太监捧上一个长约三尺、覆盖着明黄绸缎的长形木盒,亦送到贾葳面前。
贾葳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以及那象征着天子权威、可斩不法臣子的尚方宝剑。
指尖触及冰凉剑盒的瞬间,他心中那口憋闷许久的气,仿佛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权力!名分!人手!
皇帝将他破格提拔为手握监察重权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下先斩后奏之权,更派来了副钦差,以及……他目光抬起,看向水梧身后那些随行人员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面容冷肃,目光锐利如鹰,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旧识重逢的沉稳与默契。
正是曾与他一同巡视过河北道、一同办理过粮仓掺假案的得力干将——丁势!
已经升任内卫镇抚使的丁势对上贾葳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在他身后,还有近百名气息精悍、眼神警惕的内卫缇骑,以及部分刑部、都察院的官吏。
这不再是之前他孤身南下时的那点单薄力量,而是一支足以撼动江南官场的精锐队伍!
贾葳手捧圣旨与尚方剑,转过身,面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南太仆寺众官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头顶,那些曾经或明或暗的敷衍、推诿、乃至敌意,此刻在这代表皇权的明黄与寒光面前,似乎都悄然瑟缩、隐匿了下去。
“臣,贾葳,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衙署前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新的阶段,开始了。
手中的尚方宝剑沉甸甸的,而这江南的天,恐怕也要因这柄剑的出鞘,真正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