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爬越高,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田间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远处的村落轮廓。
起初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了大半。
农人总有忙不完的活计,生计的担子比任何热闹都沉重。
田垄边只剩下稀稀拉拉一些人,其中多是各怀心思的观察者——附近田庄派来打听风声的管家仆役,自身拥有田产、惴惴不安的小地主,以及更多与脚下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佃农、自耕农。
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支缓慢移动的丈量队伍,以及队伍中心那抹醒目的绯红。
丈量的进程按部就班,却又暗藏波澜。
书吏核对旧册,差役拉绳定界,记录田亩等级、四至。
遇到田主,便查验地契、税单。
大部分田主,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面对侍郎亲临、兵卫环伺的阵仗,都表现得异常恭顺配合,捧出泛黄的文书,点头哈腰。
然而,水面下的暗礁,总会在船行至此时突兀地显露。
“这块地,” 贾葳指着手中户部黄册的副本,又看了看眼前躬身站着的男人,粗手大脚,面庞黝黑,眼神焦急,典型的农夫模样,“册上记的田主是王老二,但已经有十年没有交租,说是去了外地……”
贾葳盯着那个农夫:“你是王老二?”
“回……回青天大老爷,” 农夫噗通跪下了,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小人是吴老九。这地……这地是小人从刘老爷手里租来种的啊!”
“哪个刘老爷?”贾葳语气平静。
“就是刚刚的刘有德,刘老爷。”吴老久赶忙指人。
贾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绸衫,脸色有些发白的男人连忙点头:“是,是小人,小人刘有德。”
丁势粗声粗气道:“田主明明是王老二,怎么他会从你手里租?!”
被问的刘有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强笑道:“大人,这……这吴老九是胡说,他定是记错了,这地……”
“记错了?” 贾葳声音平淡,打断他,“那王老二家的人呢?叫来问问。”
旁边的差役立刻扯开嗓子高喊:“王老二!王老二家在吗?侍郎大人问话!” 喊了几声,田间只有风声回应。
差役看向贾葳:“大人,无人应答,是否派人去村里寻访?”
不等贾葳回答,那吴老九马上道:“大人,王老二他……他早就病死了啊!他儿子前些年跟人争水,也被打死了!这地空着也是荒废,是小人求了刘老爷,立了租契,这才种上的!大人明鉴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的纸,高高举起。
吴老九跪在地上,急得眼睛都红了,砰砰磕头:“大人明鉴啊,小人一家七口,就指望着这几亩地的收成过活,租契在此,求大人做主啊!要是地没了,我们……我们一家可就活不成了啊!”
那是一种濒临绝境的哀鸣,听得周围不少同样挣扎求生的农户心有戚戚,看向刘有德的目光带上了不善。
贾葳示意,一名内卫上前接过吴老九手中那张汗津津的租契,呈递上来。
展开纸张,快速扫过。
租契格式简陋,但关键信息俱全:租地人吴老九,出租人刘有德,田亩位置、面积、租子数额、租期、中人画押,一应俱全,日期是五年前。
纸张虽旧,墨迹印痕却做不得假。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刘有德那张血色褪尽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有德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他浑身发冷,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仿佛化作了有形的压力,挤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在疯狂盘旋。
田地实际面积远超黄册登记,多年来偷漏的税赋,私自转租隐匿田主死亡……一桩桩,一件件,在侍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刘老爷?刘老爷你怎么了?” 旁边有人惊呼。
只见刘有德两眼一翻,喉头咯咯作响,竟是直挺挺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栽倒在田埂上,溅起些许尘土。
“哎呀!刘老爷被吓死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叫好声和嗤笑声。
“活该!”
“平日里盘剥咱们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不经吓?”
“报应!真是报应!”
可见这刘有德在乡间,绝非善类。
“泼醒。” 贾葳淡淡道。
一桶刚从附近沟渠打上来的、带着泥腥味的凉水,“哗啦”一下浇在刘有德头上。
他一个激灵,呛咳着醒转过来,满脸水渍泥污,狼狈不堪,眼中只剩下了彻底的恐惧与灰败。
“继续。” 贾葳不再看他,将租契交给书吏登记入册,并标注黄册有误,需核查刘有德名下所有田产。
有了这个开头,后续的丈量仿佛推倒了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
隐田、匿户、以熟作荒、飞洒诡寄……种种在地方上心照不宣的伎俩,在这位较真到亲自下田、目光锐利如刀的侍郎面前,接连暴露。
哭嚎的、狡辩的、瘫软的、试图贿赂差役的地主乡绅,成了田间另一道“风景”。
而像吴老九这样,权益得到初步伸张的佃农,眼中则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丈量的队伍,如同犁铧,缓慢而坚定地翻开这片土地下隐藏的污浊与不公。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
一整日的忙碌,成果显著,揪出的问题田亩和涉事地主豪强远超预期。
然而,贾葳等待的“大鱼”——那些接了百万悬赏的亡命刺客,却始终未曾现身。
田间只有泥土、汗水、争执与清算,并无预想中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