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赐了宴——当然,依旧是素席——又命鸿胪寺好生款待。
使臣千恩万谢,随着引礼官退了出去。
贾葳目送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应该不是试探,至少不全是。
那使臣进殿时看见满堂素服的一瞬僵硬,不是伪装。
至于那关于“陛下思念先帝”、“长明灯引亡魂”——不管是不是临场应变,但靺鞨信萨满,信长生天,信灯火能指引亡灵却是事实。
***
皇帝的好心情,不过持续了两个时辰。
申时三刻,乾清宫再次陷入凝重的寂静。
玄岷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一份薄薄的密报。
皇帝接过,展开,阅毕,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案上,动作平静得近乎反常。
“自焚谢罪。”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平直,“漕运总督,三品大员,自焚谢罪?”
他看向玄岷。
“你信吗?”
玄岷沉默片刻,叩首道:“臣……不敢信。”
“说。”
玄岷伏地,字斟句酌:“漕运总督金鉴,年五十七,出身寒微,在漕运任上八年。此人极重子嗣,膝下三子两女,幼子方十一岁。若真要自焚谢罪,何必将阖府上下四十七口一并烧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金鉴素来信佛,每旬必往京郊潭柘寺上香。佛家最忌自戕。他若真要寻死,投缳、服毒、投水——有的是法子,何苦选这‘下地狱’的绝路?”
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玄岷咬牙,道出最后的判断:“臣以为……是灭口。”
“灭口。”
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像枯叶擦过冻土。
“好。”他说,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好得很。劫了朕的赈灾粮,烧了朕的漕运总督府,如今又在朕的万寿节当日递上这份‘自焚谢罪’的折子——”
他顿住,缓缓站起身。
“这是在给朕贺寿呢。”
御案上的茶盏轻轻震颤。
“查。”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绷到极致的弓弦终于松开,“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朕的三品大员!”
他盯着玄岷,一字一顿:
“这是对朕的挑衅。更是对大雍的挑衅。”
玄岷重重叩首:“臣遵旨!”
***
内卫查案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或者说——对方根本不曾认真掩饰。
三日后,密报呈至御前:是五龙帮。
劫漕粮者,五龙帮。
聚流民者,五龙帮。
攻陷淮北三处卫所、缴获兵器甲仗者,仍是五龙帮。
这个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江湖匪帮,趁着朝廷忙于赈灾平叛的空隙,竟以劫掠的赈灾粮为饵,吸纳灾民、裹挟流亡,短短一月之内,啸聚数万之众。
淮北震动。
飞骑驰往华北,皇帝严命王子腾分兵南下,先剿五龙帮,再平华北叛军。
然而王子腾的回奏快得令人不安。
“华北流寇未清,京营精锐尽在此处,若分兵南下,则两线皆空。臣请先定华北,再图淮北。”
皇帝攥着那封奏折,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王子腾说得在理。可淮北是漕运咽喉,是大运河的命脉。若五龙帮切断运河,江南漕粮将彻底无法北上。
届时,别说是华北那数百万灾民,就是整个北直隶——
他不敢再想。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水沚跪在御案前,脊背挺直如松。
“儿臣请旨,”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起伏,“领兵南下,剿灭五龙帮。”
皇帝看着他。
这个儿子,他素来是看不透的。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在诸皇子中像一抹淡薄的影子。可每当危难之际,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像当年西北边陲,兀良哈铁骑压境,诸将束手,是这个的皇子,带着三千铁骑,趁夜凿穿敌营,生擒可汗。
皇帝沉默良久。
“你可知,王子腾分不出兵给你。”
“儿臣无需京营。”水沚垂眸,“只需三千人马,皆从儿臣旧部中调遣。再加淮北当地卫所守军,足矣。”
三千人马。
淮北当地卫所守军。
皇帝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起来。
“……不必。”他移开目光,“朕另有人选。”
水沚叩首,没有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