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得死紧。
北静王调走了太仓几乎所有的存粮。
谢修远批了十五万两赏银给二十六卫——不是给前线将士,是给那些搬运粮食的皇宫亲卫。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
海运需要船只,需要水手,需要沿途的补给。北静王走的是哪条航线?调的是哪里的船只?这些船只是谁在调度?沿途的补给由谁负责?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半个月,他躺在床上养病,而有人已经把这盘棋下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贾葳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户部官员道:“把六大粮仓全部清查一遍,我要确切的数字。”
几位给事中躬身应了。
一个时辰后,数字摆在了他面前。
六大粮仓,存粮总计——十八万七千三百石。
不足二十万石。
贾葳看着那张薄薄的清单,沉默了很久。
十八万石,听起来不少。可京城长年驻军十万——虽然五军都护府下的五万京营精锐已经南下平叛,但剩下的二十六卫还有五万人。
当然,那五万人里,有多少是吃空饷的,他心里大概有数。真正能战的,顶天了也就三万。
三万人,一个月消耗三万石粮食。
省着点用,再调配得当,支撑七八个月不成问题。
至于那两万吃空饷的,呵!
贾葳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
回城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马车辚辚驶过东直门,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是门窗紧闭,街上时不时有人巡逻抓捕染了病偷跑出来的人。
回去就参谢修远一本。
贾葳暗下决定。
那十五万两赏银的事,还有这半个月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支出,他一条一条可都记着呢。
就算对方是谢归远的弟弟,是左侍郎,在朝中人脉深厚——他也得给个说法。
还有北静王调粮的事……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渐渐深沉的天空。
辽东局势到底紧张到了什么程度,需要把太仓搬空?
那些粮食,真的都运到辽东了吗?
还是说……
他按下那个念头,没有继续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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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户部衙门口停下。
贾葳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小黄门,手里提着浮尘翘首张望。
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躬身道:“贾大人,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贾葳脚步一顿。
他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走吧。”
御书房里,一派祥和。
贾葳进门时,发现里面没有大臣,只有皇帝坐在御案后,九皇子水泽陪坐在一旁。
他上前行礼。皇帝摆摆手,赐了座,又让小太监端了热茶来。
“贾爱卿大病初愈,可好些了?”皇帝的语气难得的温和。
贾葳欠身道:“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又道:“这眼瞅着天越来越冷,你身子弱,早朝就别上了。等开春再说。”
这是免了他的早朝?
贾葳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谢恩。不用大冷天起早去奉天门站着挨冻,确实是难得的恩典。
皇帝笑道:“多亏了你献上的药方,京城的瘟疫才能这么快控制住。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张大夫,医术倒比太医院的太医还高明。”
贾葳连忙道:“陛下过誉。张大夫不过是民间郎中,对民间的疫症较为熟悉。太医院的太医们专为贵人们诊治,擅长的病症不同,术业有专攻罢了。”
九皇子水泽在一旁好奇道:“你这府上的大夫是怎么来的?怎么医术这般了得?早知道你府上大夫高明,应该请他为太子哥哥看看的。”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刺耳?
贾葳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声道:“回殿下,张大夫原是臣在江南时遇到的,彼时臣受凉发病,幸得他诊治调养。后来臣回京,便将他带了回来。此番能献上药方,也是机缘巧合。”
至于病入膏肓的太子?贾葳没有提。
毕竟谁知道想让他一直病着的是谁呢?
皇帝点点头:“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朕打算招他入太医院,也好为更多人诊治。贾爱卿意下如何?”
入太医院?
贾葳微微一怔,随即代张大夫谢了恩。这是好事,他没理由拒绝。
皇帝又说了一会儿闲话,问了些宁国府的事,又问了贾葳的身子,态度难得的和煦。贾葳一一答了,心里却在琢磨,皇帝今日这般温和,到底是因为药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正想着,皇帝似乎说完了话,端起茶盏,准备送客。
贾葳却站起身来,持笏躬身:“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挑了挑眉,放下茶盏:“哦?何事?”
贾葳从袖中取出那叠折好的清单,双手呈上。
“臣今早查账,发现京中六大粮仓,存粮不足二十万石。户部现银,不足七万两。”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皇帝接过那份清单,展开,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九皇子坐在一旁,看看皇帝,又看看贾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