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薛枫吃了药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择席的毛病。刚刚那通电话才是他失眠的原因。
写作业,查答案,查不到;
课堂测试,不及格;
考试,挂科;重考,挂科。
重修,挂科;报名补考。
申请缓考……
上大学后的三年里,这些破事不知轮番上演了多少遍,光是想起来就让人反胃。
一片漆黑中,薛枫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睁大双眼,木然地望着身侧灰白色的墙壁。
墙壁也平静地回望他。
睡觉?薛枫想,气得笑出了声。
睡个屁嘞。
借着地灯微弱的灯光,薛枫伸手推开病房的门,再小心地掩上。
他穿着旅游鞋站在门外,后背靠在坚硬的墙上。沉默地感受着焦虑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心跳被疾病追赶,速度快得让人头晕。也没有了以往有序的节奏。
薛枫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前方,双手掌心贴在粗糙的外墙上。
旅游鞋底蹭着路面,他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动着。
感受到夜晚微凉的风时,滚烫的泪早已无声地流了满脸。
快走吧,他对自己说。
或许只要走得再快点,所有的焦虑和恐慌就能被甩在身后了……
可是,该去哪儿呢?薛枫扶着墙一步步地往前挪,无意之间就来到了从后院通往前院的走廊上。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片巨大的葡萄架——薛枫从小在楼房里长大,还从没见过那么高、那么宽的葡萄架。
晴天里站在底下往上看,细窄的褐色横木间满是大片惊心动魄的绿。和金灿灿的阳光搅拌在一处,连浅蓝色的天空都无法窥见。
想到中午乍然瞥见的如此浓墨重彩的一幕,薛枫几乎松了口气。
他避开了护士站微弱的灯光,逃也似的向葡萄架下走去。
闻到葡萄架被太阳炙烤后残留的木头味时,薛枫几乎感到鼻子微微地发酸。莫名地就觉得很感动。
与此同时,想要扑进黑夜中无声地大哭一场的冲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不凑巧的是,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白天就坐在葡萄架下状若在思考人生的那个男生。
连折叠椅的位置都没变。
踉跄的脚步慢慢停下。薛枫急扯白脸地先抹了把脸,然后才有些奇怪地看向那个男生。
如果不是中午排队领盒饭时自己恰好站在他旁边,薛枫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一动不动地在这里坐了一整天。
他本来心里正烦着,可看到这人后,忽然对他萌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开始观察这尊沉默的雕塑。
天色已经非常暗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隐约听到院落四周那些高大杨树上遥远的鸟鸣声。
对了,杨树。薛枫忽然想起来,冷漠地仰起头。
果然还是看到了。
在院子的外围,很远的地方有好几棵又高又细的杨树。风吹过时,那些傻大傻大的灰绿色的叶片便拍在一起,刷啦啦地响个没完。
学校宿舍门口也有一排杨树。它们年纪更久些,顶上的树梢长得足有两栋宿舍楼叠起来那么高。
一人环抱粗的树干上尽是碗口大的疤,像是毕加索画里线条粗重、夸张又怪异的眼。或嘲讽,或严厉,或呆滞地盯着楼前来来往往的人。
想起学校那堆破事,薛枫心里就堵得慌。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朝葡萄架下的人靠近。
在他心里,有个声音正蛮不讲理地在朝他尖声大叫。它说,他需要找人聊聊——非常需要,现在就要。
可是……就这么走过去,会不会打扰了对方的思考?脑海里面,薛枫残存的理智正试图力挽狂澜。
可冲动的神经却疯狂摇头:他已经思考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再说了,万一他也需要找个人聊聊呢?
薛枫于是试探着走近几步,小心注视着对方的反应。令他困惑的是,对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院里有他这么个人似的,眼皮也没抬一下。
薛枫心里好没意思,干脆假装遛弯走岔了路,扭头就走开了。
可没走两步,他忽然神经质地眨了眨眼睛,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葡萄架下坐着的那人。
心里突然就犯了轴。
画家今天不是才说吗,这里的人都很友善。只是打个招呼说两句话而已,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想到这里,薛枫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了那男生面前。
对方仍然穿着白天他见过的那件灰蓝色衬衫,微微低着头。薛枫慢慢朝他走近,直觉如果他站起来的话,个子应该会很高。
薛枫鼓起勇气,扯出了个微笑:
“Hello?”
对方的年纪不算大,他于是采用了个比较俏皮的打招呼方式。
对方应声抬头,表情空白。
不,也不是完全的空白: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多少显出了几分诧异。
对方没说话,于是初次见面选择聊天话题的任务就落到了薛枫的肩上。他犹豫着,张了张嘴:
“你……今年多大了?”
男生的眼睛轻轻眨了眨。
他还是没有说话,然而眼神却很直接。仍旧不错眼珠地望着薛枫。
见对方没有回应自己的话,薛枫脸上堆起来的笑容渐渐地有点维持不下去了。
焦虑和恐慌接踵而至,加上开启话题失败的挫败感一起,让薛枫感到双脚发麻。
他干笑了两声,开始后悔自己今天晚上所做的一切——人家医生说得对,既然病了,就该好好休息。大半夜的,自己干嘛傻不愣登地非要从病房跑出来找人说话?
这下好了,不光话没说成,照现在这个趋势继续崩溃下去,估计他扶着墙走回去都难。
薛枫抬手想看看时间,结果胳膊抬起来了,才反应过来手表已经在住院前就被收走了。
原来戴手表的地方,现在是条塑料的防水手环。
说是手环,其实就是个印了患者信息的蓝白色塑料圈。住院区无论老少男女,每人腕上都有。
没能看到时间,薛枫只得不尴不尬地垂下手臂。蓦然抬头,发现对方居然还在盯着自己看。
那男生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同时又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带着什么顾虑,不肯轻易开口说话。
看清他眼神中诸多情绪的瞬间,薛枫的懊恼瞬间就去了一半。他鼓励地朝对方笑了笑,慢慢朝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戴着手环的那只手。
“我叫薛枫,22岁。你呢?”
“如果你不想跟我说话,给我看一下你的手环也……”
他话说一半,猛地停住了。因为对方在他伸出手后,立刻戒备地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还把戴着手环的手背到了身后。
“……”
薛枫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的手不可控制地哆嗦起来,另一只手连忙用力握住那只手的手腕,试图压抑自己逐渐崩坏的情绪。
焦虑症就是这样。明明很不起眼的件小事,也许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初只是微小粒子的碰撞,在触发了无法停止的链式反应后,终于引发了能量巨大的核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