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摔倒在地上的。短暂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地上呜咽了好久。
“你跟我说说话吧,”他哽咽着恳求道,情绪的突然爆发使一向惯于在人前伪装的他泣不成声:
“我真的很难过,我求你了你跟我说说话吧……”
“你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吧,”他伸手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睛,在脸上扯出个微笑,循循善诱道。
然而不过片刻,精致的面具就再次被击碎了。即使他再想维持清醒,链式反应也是无法被中断的。
“……我真的很想哭,我也很想回家……”他捂着脸,低声喃喃:
“你跟我说句话吧……”
但直到薛枫哽咽着,逐渐控制住情绪完全清醒过来,那个男生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情绪的风暴终于慢慢平息了。
薛枫抹掉了脸上的眼泪,有些尴尬地抬头,瞟了对方一眼。
不想,居然对上了他的视线。
对方站在离他三步开外的位置,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目光交汇的瞬间薛枫简直要怀疑,面前的男生是不是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见证了自己情绪崩溃倒地的整个过程。
并且完全无动于衷。
目光甫一碰到薛枫的目光,那男生的神色便是晦暗地一闪。随后,他动作僵硬地晃了晃,转身就要走。
“你站那儿。先别走。”
故意拖长的语调和语气里明显的不满使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这下轮到薛枫不干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双手抱胸看向那位沉默的病友。
歪了歪脑袋——这是薛枫本人不服气时的经典动作。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他忍不住质问对方,同时竭力压抑着自己情绪崩溃后浓重的鼻音。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薛枫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生气。他越说火气越大:
“如果你烦我,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需要安静,你个话痨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这样不好吗?”
对方扭过脸来看向他,神情迷茫,似乎没有听懂他刚才说的话。
“……”
噢。。薛枫明白了。
原来是个傻的。
于是,那股莫名其妙被嫌弃的火气和被人看到焦虑发作的恼羞成怒霎时间就消了大半。
嗐……薛枫抿了抿唇,笑了。
自己刚刚也真是的,跟个傻子生什么气。那样的话,他自己岂不也成了个傻子。
不过,既然已经成了大医院官方盖戳认定的疯子,大概跟傻子的区别也不大了。
所谓疯疯傻傻嘛。唯一不同的,大概傻子还更情绪稳定点。
薛枫这样地想着,又觉得真是好笑,结果冒出了个鼻涕泡。
“其实吧,你这样什么都不说也挺好的,”他吸吸鼻子,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好像刚才坐地上嗷嗷哭的不是他一样。
“那你听我说吧。”他自顾自地宣布道。一歪身,很没有站相地靠在葡萄架的木头柱子上。
深深地呼吸,把被太阳炙烤过的甜甜的木头味一股脑吸进肺里。
“我是今天上午刚来的,除了三个舍友外还不认识别人。”
“我最近话特别多……唉,原来明明不这样的。”
“我本来可以找舍友聊天的,可他们现在都睡了。我心里就算再烦,也总不能吵人家睡觉啊……”
“你哪个学校的?我感觉你没比我大几岁似的……哦不对,你这属于特殊情况,应该在专门的学校吧?”
“抱歉啊抱歉,我多嘴了……”
他说着,低头挠了挠头发。
在薛枫看不到的地方,男生的眼珠轻轻动了动。仿佛是在无声地抗议薛枫对他智商的怀疑。
就这么着,薛枫靠在葡萄架上,对着个哑巴叨叨到半夜。那位病友也真是个奇人,居然就听着他在那里啰里巴嗦地念叨,也不走。
后半夜,轮值的护士从护士站出来巡视,正好看见他俩。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把薛枫拉到了一边。
“小伙子,你新来的吧?”年长的护士问道,目光担忧地在薛枫和那位病友间来回逡巡。
在确认了两人的情绪都还算稳定后,老人家有些犯愁地皱起眉。
“哎呀,你说你这孩子,咋非拉着他聊呢?”明明程铭来得更早,她却先对着薛枫念叨起来。
薛枫安慰地朝她笑笑:“阿姨,我实在睡不着,就从屋里出来了。”
“唉,行吧。”护士阿姨点点头,引着薛枫就往他病房的方向走:
“实在睡不着的话,出来溜达两圈儿也行。不过现在太晚了,还是快点回屋里躺着去吧。还有……”
穿过走廊到了后院,老护士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啊,少往程铭跟前儿凑。他那状况没法跟你聊天。”
“程铭?”薛枫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他叫程铭?”
“对。”
“他什么情况,”薛枫又想起来刚才的事,随口就问了两句:
“为什么他不跟我说话?我问他多大了他也不搭理我……”
薛枫从小看着就听话,是被长辈们信任惯了的。因此他在跟年长者说话时,素来态度就比较自如。
然而薛枫忘了,面前这个温和的阿姨不仅是自己的长辈,更是医院里守口如瓶的护士。
“这个……”
听完薛枫的话,护士阿姨原本温和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我们不能跟任何患者透露别的患者的信息,麻烦你理解一下。”
“噢,”薛枫自悔失言,“抱歉阿姨,我没想到这层上。”
“没事,我明白。”老护士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温和:“我看得出来,你也是好心。”
“但他的情况……客观来讲,关心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还是得通过安排治疗。然后就是,他自己慢慢地好起来。”
薛枫点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
“其实你也是这样。家里人和朋友的关心是一方面,然后呢,积极地配合医院治疗是另一方面。”
两人这里说着话,就走到了薛枫的病房门口。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护士阿姨已经利索地抬手,替他打开了门。
自己年纪轻轻有胳膊有腿的,反倒让阿姨给他开门……
薛枫干咳一声,实在不敢“狂妄”成这样。连忙找补似的把右手在门上轻轻一搭,象征性地接了下。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床。
白色的枕头和被子。折叠护栏挡在床侧,四角是锁定的万向轮。
这大概是他住进来后,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的床铺——
原来这张所谓的单人床,其实和病床没有任何两样。
他做梦似的走到床边,手扶在床栏上,缓缓扭过头。
屋外的灯光落在老护士的肩上,她半旧的工作服被照得雪白。
“睡吧。”她轻声道,温和的声音像是在哄小孩子。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