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打,还是不好好打?”两人站定后体特问薛枫,又很快地笑笑:“算了算了,还是好好打吧。”
“啥叫好好打?”薛枫一愣。问出口的瞬间,他看见了体特的表情,立刻明白过来了。
“让对方能接住,完之后两边一来一回的那种,就是好好打。”体特解释道。
“懂了。”薛枫答。
至于什么叫不好好打,就没有必要解释了——羽毛球比赛是怎么打的谁都见过,懂的就都懂了。
“……那还是好好打吧。”薛枫说着,看了眼旁边护士站外墙上的空调外机——要是不好好打,球估计十次得有八次掉在那上面。
第一轮由薛枫先发球。
摸到小球上柔软羽毛的瞬间,薛枫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碰过羽毛球了。
他左手抓着轻盈的小球,右手握紧了羽毛球杆。一抬眼,就看到在对面半蹲着、蓄势待发的对手。
夏日傍晚凉爽的风吹过他额前的头发。刹那间,薛枫忽然久违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因为眼下面临的挑战而变得雀跃起来。
他好久没有这样斗志昂扬了。
薛枫深吸一口气,左手将球抛向半空,右手猛地挥拍将球打向对方头顶的方向。
对面的体特跳起来接住这一发。随着小球与紧绷的拍面之间“啪”的一声,他精准地将球打了回来。
羽毛球穿破风声,旋转着朝薛枫飞来,在他的视野中逐渐变大。薛枫跳起来接球,随着挥拍的动作,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风。
头发被吹到一边,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空中那个不断放大的白点。
狠狠把球打向对方的刹那,他几乎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仍旧年轻,生命中还充斥着热情与力量。
真的,好久没有运动了啊……
“为啥叫薛老师啊?”
他俩这里打的有来有回,旁边一个穿黑色睡衣、额前头发挑染了白金色的女生好奇地问了句。
“因为他高考670分。”画家这样地回答她,刻意地没有提薛枫在大学的情况:“是不是超牛逼。”
“卧槽。”女生吓了一跳。
“不愧是薛老师。”她身旁那位穿件格子外套的室友点头微笑:“真的很了不起。”
两个女生嘁嘁喳喳地聊起来。
然而,作为资深夜猫子兼地地道道的大学生,薛枫的身体素质真的不算好。没兴奋多久就累了。
“不打了,我要歇会儿。”
他微微喘着气,用手梳了梳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叫停后,就把球拍往外递:“你们谁接着跟他打?”
“你这……,”体特欲言又止,语气中不无调侃:“我只能说,不愧是大学生。”
薛枫笑呵呵地,倒也不否认。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在体力这方面,倒也从来没啥好胜心。
把拍子给了别人,他自己溜溜达达地,不知怎么又到了葡萄架下。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干燥而清爽。
前院的西边有座楼房,约么有个四五层的样子。
现在是晚上7:00,楼房朝向小院的那面墙被并不耀眼的夕阳涂染成橘黄色,看上去格外温柔。
透过紫藤的枝叶,薛枫看见了楼上那些小小的窗户——整个院子里,只有在葡萄架下这一小片地方,才可以看到这栋高楼。
“你在看那栋楼么?”画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薛枫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
“蓝天白云、深深浅浅的绿色树叶,还有夕阳……色彩真不错,”他不由得赞叹。
“我都有点想给它画下来了。”
“这么看的话是挺好看的。”薛枫赞同道:“只可惜这栋楼的位置不好——跟咱们这精神病院挨得这么近,房子恐怕会很不好卖啊。”
画家扭过头,不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神情颇为意外。就好像他觉得,薛枫的顾虑纯属多余一样。
“啊?”薛枫没懂。
“你不知道吗?”画家笑了笑,告诉他:“那里也是精神病院。”
“啊??”薛枫完全没想到。
“咱们这里是16区,偶数。这栋楼里是15区,单数。”
“噢,”薛枫恍然大悟:“原来15区在这儿啊。”
他记得护士们跟他说过,双数区和单数区的差别很大,就连线上的超市都是分隔开的。
很多吃的喝的,最简单的比如可乐,双数区的病人可以随便买,但单数区的就不可以。
因为单数区患者的病情比双数区要严重得多。
“怪不得呢,”薛枫低声喃喃,“我说这栋楼里的人思想怎么会都那么先进……这么大片的住户,窗户上居然一面镜子都没有。”
画家被他的话逗笑了。
“十五区算是危重病区吧,中午和晚上到时间会收手机的那种。”他进一步解释道:“那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勒着束缚带给弄进去的。”
薛枫立刻想起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那些画面:“这么严重的?”
“是的。进去后第一个星期住单人间,就那种软包房。窗户也是分成好几个小块的那种。等观察期过了之后,再安排和别人一起住。”
薛枫听着听着,忽然反应过来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他半开玩笑地问画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画家倒是很坦然,回答他的时候眉都没皱一下。
“因为我之前在那里住过。”
薛枫彻底懵了:“啊??”
画家噗嗤笑了,似乎是对他的反应相当满意。等笑够了,他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认真地给薛枫解释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是这样的,我当时呢因为特别的烦躁,结果把我爸给打了。然后就被他们给弄进去了。”
“……哦。”薛枫机械地点点头。这么多年当儿子的经验愣是没让他算清楚自己此时该作何反应。
所幸画家很善解人意。
“不用担心,打得不严重。”他主动说道:“我跟我爸关系没那么紧张,只不过我俩都比较容易急。”
“这样啊……”薛枫点头,不由得就想起了薛乐山。
“是我的错觉么,”他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为什么我感觉所有当爹的都急脾气呢?”
“谁说不是呢。”画家不知想到了什么,自己也笑出了声。
“后来我俩也说开了。他承认他当时骂我的话很混蛋,我也跟他承认了错误。无论如何不该动手的。”
走到小活动室门口的时候,画家说要去画画,就先进屋了。
薛枫自己折返回来,慢悠悠地又走到了葡萄架下。
葡萄架很大很宽,能容下四个人并肩行走也不会觉得拥挤。葡萄架又很长,几乎占了院子横向的一半。
前院除了葡萄架正底下铺着长方形的渗水砖外,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大片菜地。被十字交叉的砖石小路平均分割成四块,像个大大的田字。
很多树木都栽种在这里。其中就包括几大棵月季和那些两两缠绕着爬满了整个葡萄架的紫藤。
葡萄架的正中间位置对着菜地纵向那条小路的路口,那里常年放着两把黑色的折叠椅。
此时此刻,来住院的几位叔叔阿姨们或坐在椅子上,或直接坐在菜地边缘的石阶上,正聚在一块唠家常。
最近月季花开得鲜艳,各种颜色争相开放,明晃晃地挂在枝头。这种花颜色鲜艳又好养活,从护士到各位患者没有不爱的。
眼看着花开得又多又好,大家唠家常时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薛枫信步朝着热闹的中心走去。他实在太想找人说会儿话了。
他看到在大家视线的焦点,一位穿红色开衫的阿姨正在用手揩眼睛。她应该是在哭,而从周围人关切的眼神看来,大家是在安慰她。
薛枫正往前走着,脚下的步子忽然卡了下。
随着那位穿红衫子的阿姨稍稍往后倾身,薛枫看清了被她略微挡住的那个男生的脸。
是程铭。
叔叔阿姨们说说笑笑,他就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沉默地听着。
“……”
以昨天晚上两人极其不愉快的单方面输出式交流经验来看,当别人聚在一起侃大山的时候,程铭居然没有扛起椅子跑得远远的躲起来。
这完全出乎薛枫的意料。
这人不是不愿意说话的么?薛枫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发问,无声地在眼前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不管你是谁,只要这样坐在聊天的人群旁边,绝对是会被大家各种盘问的啊!因为是你主动坐下的,你相当于是默许了加入聊天!人家要是不搭理你,还会显得没有礼貌呢!
默许加入……靠!薛枫边这样想着,在心里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他不会只不想跟我说话吧?
想到这里,他本来悠闲自在的心情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无名的火气以超光速在他心头积聚起来。
薛枫眯起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朝着人群的中心走过去。
我倒看你说不说话!
薛枫走过时,看清了穿红色开衫的阿姨的脸。他立刻认出来,她也是住在后院的——昨天他还看到,这位阿姨坐在台阶上洗衣服来的。
她虽然在掉眼泪,脸上却是带着微笑的。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是对痛苦下意识的掩饰。
“说的是啊,”她回应着大家的安慰,声音微微地发颤:“凡事往开了想,其实没啥大不了的……”
她说着话,又用手里的纸巾擦了擦眼睛,看向身旁沉默着的程铭。
“孩子,你是因为啥呢?”她看着他年轻的脸,眼神中流露出遗憾。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明明自己也病到住进医院了,却见不得年轻的孩子们受这种苦:
“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也住进来了呢……”
她这一问,刚才安慰她的好几位叔叔阿姨都朝程铭这边看过来,眼神里透露出关切的神色。
这倒也难怪。程铭看上去明显比他们的孩子还要小不少。
做父母的住在医院里,见不到自己的孩子,难免的就会因为没处安放的关心而多问两句身边的小孩。
程铭显然是听懂了她的话。
但他只是略微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了看面前的人们。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已然没有了以往的负面情绪。那两片唇不再紧紧抿在一起,唇角也不再下垂。
白色的天光透过头顶摇曳的紫藤树叶洒下来,照亮了他的脸庞。
不知是不是光影晃动的缘故,薛枫看到,在程铭略微仰起的脸上,几乎像是露出了个很浅的微笑。
见他不说话,那位阿姨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她只是体谅地朝程铭笑笑,扭过头迎上大家的目光:
“这孩子不爱说话,”她笑着替程铭解释道:“感觉这孩子吧,打从进来之后就一直这样……”
她正琢磨着这话该如何结尾,便听到了一个年轻男生的声音。
“抱歉……”
“我能在这里待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