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清朗的声音恰时地插了进来,接上了她因为有些尴尬而没能说下去的话头。
他的话音刚好卡着那半句话的末尾,所以并不显得突兀。
那位阿姨一扭头,面前站着个穿白色短袖搭配灰色长裤的男孩子。
看起来跟自己身旁的男生差不多的年纪,比他小个几岁的样子。
是张陌生的面孔。她有些惊讶,但又为此感到很高兴——很少有年轻人愿意主动加入他们的谈话。
“当然能了。”她原本坐在石阶上,此时往旁边挪了挪,在程铭身边给薛枫留出了一人宽左右的位置。
薛枫倒也没有洁癖,很干脆地直接就在石阶上坐下了。
他坐下后先就笑了笑,故意扭头跟程铭说话:“诶,你不过去跟他们打会儿羽毛球吗?”
程铭几乎是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仍旧没能够开口。
“嗐……”薛枫笑着叹口气,扭头转向那位红色开衫的阿姨。右手把程铭一指,他就开始跟她告状:
“阿姨您看,我跟他认识都这么久了,他也不跟我说话……”
这里的人心思都比较敏感。程铭刚才不说话,那位阿姨本来还有点讪讪的。可现在听薛枫这么一说,她看上去就完全不再挂怀了。
“哦,是么?”她和周围人交换了个惊讶的眼神,大家一起笑了。
“可能这孩子就是偏内向,不爱说话。”旁边,一位穿深蓝色外套的叔叔也搭了腔:“这都正常,个人有个人的性格嘛。”
叔叔说着,低头看了眼薛枫,眼里面藏不住的笑意:“比方说,你看这孩子的性格!他就比较外向。”
“还真是,”红色衫子的阿姨点了点头。她像是已经忘了自己的伤心事,看薛枫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看这多好的个孩子啊,”她忍不住地感慨:“我闺女的性格要跟这孩子似的我就不用发愁了……”
“你说是吧?”她笑着逗他。
薛枫也笑了:“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为了我这性格,我妈在家成天也发愁呢。”
“你这性格多好啊,”大家都说:“你家里人怎么也发愁呢?”
薛枫眨眨眼,毫不费力就露出那种很阳光的笑容:“她觉得男孩儿成天话口袋子似的不好,总是让我消停会儿,别总吵得她头疼……”
“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们去唱歌,我妈妈……”
就这样,薛枫跟大家说着家长里短的事,不动声色地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程铭身上引到了自己身上。
薛枫说话时吐字清晰,讲故事的时候,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又因为受过良好教育的缘故,他说话时有种很高级又相当接地气的风趣感。等他把故事讲完,在场的叔叔阿姨都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为了让大家听清楚,薛枫说话间早已站了起来,此刻正歪着身子斜靠在葡萄架的木头柱子上。
脸上始终带着点笑,只在大家都不留神的时候悄悄扭过头——
递给坐在椅子上仍旧无言的程铭一个颇为得意的眼神。
怎、么、样?他心说。
牛逼吗?
然后他就扭过头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在那里。和大家有说有笑的,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他正忙着东拉西扯地闲聊,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程铭闷不做声地坐在椅子上,朝他投来了无声的一瞥。
那双深褐色眸子的深处,翻涌着无数种他无法诉诸于口的复杂情绪。
薛枫住的那间病房里都是年轻的病人,空调自然也就开得很低。
从葡萄架下聊天回来后,薛枫毫无原因地忽然变得有些垂头丧气的,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他虽然还不能理解自己情绪变化的原因,但也多少猜到了或许是和夜晚的到来有关系。
情绪不好的时候,连手机游戏都懒得玩。薛枫郁闷地躺倒在病床上,盖上被子就开始装死。
看到病房里白色天花板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假装自己已经死了,或许情绪还能好点。
这本来挺好笑的。
但薛枫现在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根本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好讽刺,死去居然会比活着还让他安心。
没过多久,画家也回来了。他看起来简直比薛枫还丧气。沉默着恹恹地往床上一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想死啊……”他低声说,抬起一边的手臂挡在眼前。
薛枫实在太丧了,就没搭茬。
他知道在这里,想死才是常态。对于活下去的期待反而是转瞬即逝的积极情绪。
能抓住这种情绪的人很少,抓住后又尽力维持下去的人更少。
所以他们才来到这里。
但是在所有这些住院区里,十六病区的人们都还算理智——这里的人通常是因为发现自己想死,才主动住进来吃药调节的。
换言之,虽然大家每天喊着想死好想死快结束吧,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是很渴望活下去的。
死亡不过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
这也意味着,如果每次听到别人说想死都大动干戈地去询问、去劝说的话,那也就没时间干别的了。
薛枫在大学宿舍里呆久了,早已经对死啊活啊的听习惯了。
他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以为画家只是随口抱怨两句,也就没有急着做出什么反应。
直到透过耳机的音乐声,他听到了蝶哥有些尖锐的叫喊。
“华嘉!”
“你胳膊怎么回事?!”
薛枫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并不是蝶哥的口误。
是他直接叫了画家的名字。
薛枫心里一紧,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扭身往床头那边看过去。
画家正低着头靠墙坐着,胳膊无力地垂落在腿上。蝶哥已经下了床,伸手抬起了画家的胳膊。
看清楚画家那条胳膊的瞬间,薛枫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片刻。
他之前没有刻意地去看过画家的胳膊。现在凝神细看,才发现上面一道道的全是泛白的划痕。
它们太过密集,以至于薛枫几乎无法辨认他的胳膊上究竟还剩下多少完好的皮肤。
虽然这些划痕都早早愈合了,但其伤口的狰狞程度还是让人不忍去想它们流着血时的样子。
而此时,在那愈合的部分,不知何时又添了几道红色的伤口。
他震惊地看向画家求证。他想听他亲口告诉他,说这些划痕是意外造成的。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画家看懂了他的眼神。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苍白着一张脸,默默垂下了脑袋。
薛枫脑子里“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