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好多想说的话从胸口蜂拥而出,却都卡在了喉咙口。
此时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瓶子还比较冷静。
“怎么回事,”他问:“你怎么又划自己了?”
画家的目光缓缓上移,眼神中是烦躁与迷茫:“我……画不出来我想要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做错事情后被大人发现了的孩子。
他说完后,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又沉默着重新看向他。
没有人做出任何评价。
薛枫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想到了住院区外的人们,仿佛已经听见了某些无事的闲人在茶余饭后会对此做出的评价。
就因为这个?
至于么?
吃饱了撑的吧?
疯子。
“……”
薛枫半跪在床前,手指避开那些鲜活的伤口,轻轻碰了碰画家伤痕累累的胳膊。
那触感就像是在抚摸写完毛笔字后摞在一起的宣纸。他能感受到每道伤口愈合之后微微鼓起的线。
薛枫的冷战一个接一个。
“……这都是你自己划的?”半晌,他才拼拼凑凑地说出这么句话。
画家点点头:“我经常这样。”
“画不出来东西,就觉得很烦,然后就会忍不住划上几道。”
“刀片不是都收走了么,”瓶子微微皱眉:“连签字笔我们都拿不到太多,你到底用什么划的?”
“月季花的刺。”画家答。
屋子里再次被按下静音键。薛枫知道,大家是在想象那种痛。
他想起自己散步路过前院时,看到的那支长满了刺的月季枝条。它已经枯萎了,被剪下来扔在了地上。
沾了泥,变成很难看的棕色。
“华嘉,”蝶哥的声音很轻,此刻听起来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了。”
薛枫没想到他会把话说的这么直接。他诧异地扭头,见庄文的表情与平时并无两样,神色却异常坚定。
庄文略微低头,目光扫过华嘉胳膊上冒着血珠的伤口。
“你有长袖吗?等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记得穿上挡一下。”
“千万别让护士们看见了。”
啊?薛枫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下一秒,瓶子也表示了赞同。
“确实。”谢平点点头,转身就从衣柜里翻出了件宽松的外套。
“给你穿我这件吧。”他说着,把衣服在画家身上比了比。随后点一点头,把衣服扔在了画家床上。
“呃……”薛枫看着大家配合默契的一连串动作,问出了自己已经憋了半天的问题:
“为什么不能让护士看见?”
刚刚看到画家伤口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白成那个样子。
薛枫还以为他们会立刻冲出去告诉护士,让他们拿碘酒过来消毒。
结果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问完,屋里三人的神色都变得紧绷且耐人寻味起来。
半晌,还是瓶子低声道出了原因:“因为如果护士发现,画家就没法在这里住下去了。”
“?!”薛枫皱皱眉,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所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严重违纪,对吗?”
瓶子点点头。
“那……他不住在这里,又住哪儿呢?被送回家治疗吗?”
话一说完,薛枫就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会被转去危重病房。隔离,然后重点看护。”瓶子道,低头扫了眼画家枕头边的平板。
“到了危重病房,这些平板啊、手机什么的都会被没收。”
“他就没法画画了。”
“那里的管理也很严格,每天能从病房里出来的时间非常有限……总之就很不自由。”
“之前有人因为……被医护人员带走过吗?”薛枫试探着问。
“有的,”蝶哥点点头:“束缚带绑床上带走的。”
“……他不想走?”
“是啊,但是没办法。这种反抗的,医生们见多了。”
“那怎么办?”
“直接一针撂倒,然后用束缚带绑床上,连床带人推救护车里。”
蝶哥说得很简洁,简洁到听起来几乎有些残忍:“干脆利落帅,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他是因为什么呢?”
蝶哥想不起来了。
“据说是因为携带违禁品。”瓶子在旁边补充。
薛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自从确诊了焦虑症,他就有了戴戒指的习惯,越焦虑戴的越多。现在两双手上一共四个银戒指。
他又想起自己柜子里那一小瓶2ml的香水小样——瓶子是玻璃的,严格算来也算违禁品。
他干笑了声:“完蛋,我怎么感觉我有点危险。不会明天我也给绑起来推进救护车送走了吧?”
此话一出,三人都笑了:“你还差着呢。要真的有那么严格,我们早都给轰出去了。”
“不出事就没人管你。”蝶哥总结道,扫了眼薛枫手里的戒指:
“而据我判断,你的这几个小戒指很难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
“有道理。”薛枫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