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资深的夜猫子,薛枫实在没想到,自己在来到十六病区的第三天就把作息彻底地调整过来了。
早上七点,他准时听到了床头柜那边传来的塑料袋的簌簌声。在意识到早餐已经送达后,他睁开眼睛,很彻底地清醒过来。
焦虑症使他在彻底清醒后就开始心浮气躁,因而戒掉了赖床的习惯。薛枫摸索着穿好衣服,拿起洗漱用品走到了洗手池前。
天才亮了没多久。淡淡的阳光透过窗帘,雾似的扑在他苍白的脸上。薛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大一。
那年他还保持着高中时的作息,几乎天天早起学习,争取保研。
那年的那些清晨,在学校简陋的洗漱间里,阳光透过毛玻璃洒在他脸上时也是这个颜色。
那年,他还没有生病。
多想无益。
薛枫这样劝着自己,把视线从镜中挪开,扭头查看三位室友的清醒程度。
他们晚上都吃了安眠的药,此时正支楞八叉地躺在各自的小床上,睡得五迷三道的。
加上薛枫洗漱时刻意把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弄得很小,所以大家都没有被他吵醒。
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薛枫摸清楚室友们的作息规律——如果没有检查要做的话,他们仨是习惯睡到九点多房间开紫外线灯消毒才起床的。
早餐是包子、咸菜和鸡蛋,三样一股脑装在个小塑料袋里。另有用圆形餐盒装着的一碗小米粥,放在第二个塑料袋里。
薛枫试着拆了下塑料袋的扣子,想了想,还是拎着早餐推开了门。
塑料袋的声音太响了,他住在学校宿舍里的时候就深有体会。
从病房里迈步出来,就是小院的游廊。游廊外侧是一溜碗口粗的柱子,刷成有些暗的朱红色的漆。
整圈游廊比院子的砖石地高些,除却游廊中间的开口处有两级台阶能走下去外,那些柱子之间都是一水儿的带靠背的木头长椅。
薛枫打着哈欠推门出来,就准备坐在门口最近的长椅上吃早餐。椅子旁边,刚好就是游廊的开口和下到院子里的台阶。
可等他坐下了一抬眼,就看见隔着那个不宽不窄的开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对面的长椅上。
宽肩长腿,同样的低饱和浅卡其色Polo衫,深灰工装裤——不是程铭又是谁?
听到门帘子的响声,程铭在薛枫看过来的瞬间抬眸。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接触到对方有些挑衅的目光,程铭几乎是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长椅的边缘,任由两排浓密的长睫毛挡住他的眸子。
薛枫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心里几乎是有些恼火地一笑。对方的眼神还像刚见他时的一样,显得那么懵懂又有些紧张。
你他妈紧张个蛋。
薛枫这样想着,朝这边就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程铭对面。两人分别占据了长椅的两端。
眼看着对方再次占据了自己视线的落点,程铭有些不自在地飞速瞟了薛枫一眼。
长椅靠背的最上端是个很窄的木头平面,程铭的早餐就放在那里。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悄悄抬起睫毛看了薛枫一眼,却不料对方刚好也在看他。
程铭手上的动作明显地卡了壳。他犹豫着,有些匆忙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见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存在而绝食,薛枫这才松了口气。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慢地吹着喝起来。
以程铭的性格,居然没有拿起早饭扭头就走。这已经让被嫌弃了许久的薛枫感到很有面子了。
虽然还是没有说话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他今天觉得早餐都格外好吃。但其实,这里的早餐显然是没有学校里那样好的。
早餐吃到一半,前院忽然传来了广播体操的声音。薛枫不由得回忆起小学时有模有样跟着做的自己,尴尬得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出于某种猎奇心理,他匆匆地跑过去观摩,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下看到了几乎让他惊掉下巴的场景。
葡萄架底下的那片空地,此时已经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只见三位穿白衣的护士正并排站在最前面。
脸上带着近乎麻木的神情,伴随着欢快跳脱的音乐以及广播员铿锵有力喊拍声,做出薛枫小学时曾学过的那些广播体操的经典动作。
他们身后的病人们,各个表情严肃态度认真,以慢半拍的速度活力四射地重复着他们的动作。
不出薛枫所料,跟着做的都是叔叔阿姨辈的——显然,在这个时间,年轻的病人们都还在睡觉。
薛枫正强行忍受着尴尬站在后面看热闹,偏偏有个护士忘了动作,扭过头尬笑地问她的同事。
“诶,咋做来的……”
这一扭头,她正瞧见个男生站在墙边上往这边儿看。小护士眼也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薛枫。
“薛枫!”
薛枫猫在后面正乐得看热闹,听见前面有人喊他,冷不防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是位眼熟的小护士。
“你不过来跳会儿?”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边做跳跃运动边半个身子扭过来,大声地跟他说话:
“来锻炼身体啊!来呗!”
她这一嗓子,后面跟着做的叔叔阿姨们都偏头往这边看。
伴随着热烈的音乐声,薛枫瞬间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非常不幸的是,由于他偶尔阳光的性格,十个人里有八个都已经认识他了。
他们欣喜地朝他笑,趁着音乐的间隙朝他挥挥手,算作是打招呼。
薛枫扶着墙,打哈哈似的笑了两声作为对大家的回应……
然后灰溜溜地一扭身跑了。
我真该死啊,他心想。
从此下决心,再也不看热闹了。
等他从前院回来,程铭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薛枫有心问问体特和土豆,无奈两人都还在屋里睡大觉。他只好先去物理治疗室做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