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薛枫再也撑不住了,抬手挡住了眼睛。他现在有点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跟程铭说这件事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颤抖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说,她妈妈得多……!多心疼她啊,”薛枫哽咽着,声音都变了调:“为了让她不那么难受,她甚至能放手让她走……”
“其实我妈也说过,”他忽然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她说对不起,说她知道自己很自私……”
“但她真的没法放我走。”
说到这里,薛枫看了程铭一眼。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回望着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他说。
于是薛枫继续说了下去。
“我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坐在她的对面。我就那么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当时真恨我自己。我的生命是她给我的,可我居然要亲手把它毁掉。我凭什么呢?”
“她说我什么都可以跟她说,我居然就真的说了?”薛枫垂下脑袋低声喃喃着,也不知是在问谁。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我妈后来跟我说,自从我病后,很多事她都看开了。不管我是抽烟、酗酒甚至辍学,她都能接受。”
薛枫说着,从兜里掏出解压球,紧紧地攥在手里。直到那些凸点硌在他的手心里,留下浅红色的印子。
“但唯独这件事,她说什么都接受不了。”薛枫轻声说,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绝对不可以。”
“她说她知道,自己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那些事,所以肯定没法完全理解我。但是,她又问我,难道我就真的能理解她么?”
“她知道我想养猫,所以她给我做了个假设,让我试着理解她。”
“假设我养了只小猫,从它出生起养到了它十岁,它在家里病死了。她问我,如果这样能不能接受。”
“我都记得我当时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但我妈懂了。没办法,她实在太了解我了。我根本瞒不了她,尤其是在她正看着我的时候。”
“你不能接受,是么?她问我。因为猫在正常情况下是可以活到十五六岁的。它中途病死了,所以你没法接受,对么?”
“那你想,我呢?她问我。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从你那么小不会说话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而你本来是可以活到八十多的。”
薛枫说着说着,下巴就开始有点哆嗦。他忽然夸张地笑了,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颤抖着。
然后逐渐地平静下来。
“所以显然啦,她不能接受。”
他闷声总结道,修长的手指从面前滑落的同时顺带着抹了把脸。他的眼睛也有些泛红。
“我只跟你说了我妈,但其实我爸比她更不能接受。当时在医院里,我不是跟医生说我想si吗。”
“他站旁边就听见了,出来之后就死拽着我,问是不是真的。”
“我只能说是,然后他就说,那你先给你爹推下去就完了。”
“他俩真的……我勒个擦。”
提起这事,薛枫靠着柱子,不住地唉声叹气。他挺发愁地抽了口烟,把桃子味的烟雾喷吐到空气中。
“就他俩这个样子,我是真不敢有一点儿事。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所以我平时连想都不敢想。”
“我要真走了,那可真是把他俩往绝路上逼了……到时候,我不光没法还给他们我这条命,恐怕就连他们的命,都得叫我这个不是东西的给赔进去了……好了,我说完了。”
“所以你们家呢?”他靠在柱子上看着程铭:“你肯定也是北京的。你们家也就你一个独苗儿吧?”
他一边说着话,撩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程铭两眼。
前面说过,薛枫虽然年轻,和人说话的时候却是很小心的。刚才的猜测看似随意,其实却是在观察了程铭许久后才得出的结论。
程铭平时话比较少,因此不太容易让人接近。住院后头发又长了,几乎要盖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这在很大程度上使得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但只要你愿意多看他两眼,就会并不意外地发现,程铭其实有张相当英俊的脸。
不是薛枫那种小男明星似的惹眼又明显的帅,而是非常周正,有韵味且风格独特的那种帅。
程铭的身材颀长,气质挺拔。只不过因为在精神病院里待久了,整个人略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即便这样,他仍旧是相当帅的。尤其那两条长腿,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存在感。
如果他出了院,把额前的头发剪短些,再挑件利落的衣服穿上,那绝对是让人心神荡漾的存在。
如此优秀的外部条件,加上晋城理工大学研究生的优秀学历……在薛枫的眼里,这种人一看就是父母重点且唯一栽培的对象!
没准跟自己一样,早早地就成了远的近的所有亲戚口中那个最替爸妈争气的孩子,兼所有同辈的噩梦!
薛枫问完这句话之后,嘴角带着胜利的微笑等着程铭的回答。他甚至已经开始预演程铭回答后俩人谈话的方向了。
程铭会“嗯”一声,然后自己会得意洋洋地跟他吹,说我猜就是。
然后边感慨边开始鼓励程铭,让他要跟自己一样好好地活下去,别成天想着去死了。
可程铭说:“不是。”
薛枫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嘴角的微笑顿时僵住了。
“……啊?”
一时间,大脑飞速旋转。
片刻后,薛枫干笑两声,眼珠动了动。马上开始往回找补:“哦哦,那我可能是记乱了。”
一边说着,薛枫自嘲地摇摇头:
“我还以为,北京那会儿只能要一个来的……我肯定是记错了。”
“没,”程铭摇了摇头。
“你记的没错。”
“……是么?”薛枫做梦似的答应着。他忽然有点不敢听了。
他这边不敢听,程铭那边倒是挺敢说的:“我爸妈离婚了,我的两个弟弟都是后来要的。”
薛枫一皱眉,在理智反应过来拦住自己之前脱口而出一个字:
“……都?”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真恨不得原地召唤出鬼妈妈,找针线把自己这张嘴给缝上。
人家爸妈的事儿,自己非打听这么多干嘛?这下好了,程铭得亲口承认他爸妈离婚之后感情藕断丝连结果又有了俩孩子的事儿了。
但薛枫把这事想简单了。或者可以说,他没敢往更坏的方面想。可事实就是事实,谁也阻拦不了。
“我爸妈离婚比较早,后来也都结婚了,然后各自有了孩子。”
“……哦。”薛枫思考片刻,谨慎地吐出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