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住院部住久了，假期和工作日之间的界限也逐渐模糊起来。周日的早上，薛枫仍旧早早的起了床。

洗漱完毕，手里拎着装早饭的塑料袋一推门，看见程铭和往常一样在门口长椅上坐着等他吃饭。

薛枫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看见程铭的瞬间，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明明还是那个程铭，还是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但薛枫就是能看出来，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是很不好。

但薛枫装作没看出来，拎着早饭坐到了程铭对面。神色也如常。

“有点阴天啊。”他说，仰头看了眼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我看天气预报，最近雨挺多的……”

程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装早饭的塑料袋放在椅背上，他动也没动一下。显然是没什么胃口。

但对薛枫来说，程铭已经不是那个令他窝火的陌生人了。所以他很干脆地直接问：“你还好吗？”

程铭原本双手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听见薛枫说话，他下意识地抬头，愣愣地看向他。表情困惑。

就好像有个玻璃罩子，将程铭整个人罩在了里面。无论外边的人如何大声呼救甚至拍打玻璃，程铭在里面都没办法听到。

他只是木然地望着他，神情专注而固执，连眼皮都不愿眨一下。

可薛枫才没有那么轻易放弃。程铭不吃饭，他就把装着早餐的塑料袋抢过来拆开，挂在他的手指上。

薛枫一边这么做，一边觉得自己还算客气，没把包子怼到他脸上。

那样才是真的有点冒犯了。

程铭的眼神晃了晃，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不明白早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他看了眼，把塑料袋又放下了。

这回薛枫彻底没辙了。他只好由着他去，闷头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

说实话，整个过程挺煎熬的，因为程铭一直在看着他。

薛枫啃两口包子喝口小米粥，再一抬头，就会猝不及防地撞上对面那两道灼热的视线。

程铭每次发作都这样。言语简洁到趋近于零，但眼神相当直接。

就像把听觉和理智都给扔掉了，只剩下最原始的直觉和本能。

他把脑子扔了，薛枫的脑子却还是清醒的。就算两个人已经很熟了，但被程铭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薛枫还是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要是只有他们俩也还好，可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程铭这么一直盯着自己总也不是个事儿。

薛枫几大口吃完了包子，站起来朝程铭走过去。

抬起手，来回来地在他眼前晃了几下：“哎！程铭？”

“……”程铭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见他完全没反应，薛枫只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回神了。”他抬高了声音。

程铭的肩膀晃了晃。他诧异地抬头，这才发现薛枫就站在自己面前。

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薛枫于是明白程铭认出自己了。

程铭看着视野里那张熟悉的脸，仰头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还是不说话。

薛枫叹了口气。目前来说，他对程铭这种状况真是束手无策。对方就像是一台死机了的老款台式电脑，无法输入，也没有任何输出。

薛枫只得又坐下了。既然程铭发作时爱盯着他看，那么薛枫也不好意思直接走开。

他坐在长椅那段，打开手机，开始聚精会神地翻自己的相册。

几天之前，裴医生在大活动室有个心理健康相关的讲座。薛枫拉着程铭去听了，还拍了不少课件。

书到用时方恨少。眼看着程铭现在这个样子，薛枫只好一页页地翻，希望找到个什么办法让他醒过来。

他翻到其中一张，手指顿住了。

这页PPT最上方几个黑体的大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工具1：着陆

看上去挺靠谱的。薛枫于是急忙去看下面的小字。

‘在情感风暴中让自己着陆：关注面前的事物。你能看到、听到、触摸、品尝和闻到什么？’

‘注意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以及正在做什么。’

薛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愧是大医院的心理咨询师，‘着陆’这个词用得感觉太对了。

薛枫记得自己情绪爆发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要多烦有多烦。

看程铭的样子，估计也差不多。

这上面说情绪着陆的办法，是关注面前的事物。重点关注能看到、听到、触摸、品尝和闻到什么。

薛枫于是逐个考虑起来。

程铭还在玻璃罩子里面，所以看和听都不太实际。至于品尝和闻，他连早饭都没吃，就更无法实现了。

综上所述，好像只剩下触摸了。

而且刚才自己拍他肩膀的时候，程铭马上反应过来了。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对他来说不错的着陆办法。

没准还能打破这层玻璃罩子。

等下……打破？

别的倒算了。但如果要把玻璃罩子整个给打破的话，估计是得采取些非常手段。

薛枫凝神思考了足有十秒钟，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程铭。”他叫了他一声，算是先给他提个醒，打个预防针。

然后薛枫绕到了他的背后。

双手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得站起来。然后拽着程铭的袖子，给他拽到了院子中央那几棵柏树底下。

程铭虽然看上去仍旧一脸茫然，但被薛枫拽着往前走的时候却意外的很配合。他在树影里停下了脚步。

他在原地站着不动，薛枫像科目三学员绕车似的绕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拉着你站到这里吗？”薛枫故意卖关子，在程铭跟前停下了脚步，面对他站着。

程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表情依旧茫然。薛枫于是又问了他一遍。

程铭费力地眨了眨眼睛。

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逼自己集中注意力。好在这回他终于听懂了。

因为说不了话，程铭只得冲薛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薛枫无声地笑了。

他的目光从程铭脸上滑落，无声地扫过整个院落。现在正是上午，四周围如他所料，寂静无人。

薛枫故意叹了口气。左手还拽着程铭右手的袖子，转身作势要走。

扯着程铭袖子的手却在下一刻猛地发力，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与此同时，薛枫咬了咬牙，借着脚下旋转的力量猛地转身——

毅然决然地往程铭身上猛地飞扑过去，张开双手用力抱紧了他。

“给我着陆！”他咬牙道。

程铭被他足足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整个人都懵了。夏天的衣服都很薄，他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薛枫衣服下面传来的体温。

身体猛地哆嗦了下。

薛枫感受到了他轻微的颤抖，手在他后背上安慰地顺了两下。

玻璃罩子瞬间被炸成了碎片。程铭的视线迅速聚焦，落在薛枫后脑勺那撮微微翘起来的头发上。

呼吸有了片刻的停滞。随后，程铭下巴贴着薛枫的肩膀，不由得在他耳边倒抽一口凉气。

冷汗直接就下来了。

太突然了。

明明上一秒这个人还在自己身侧来回来地晃悠，可下一秒，他居然就已经被自己抱在怀里了！

其实准确来说，是程铭自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地上，被不管不顾冲上来的薛枫死死地抱住了。

在程铭的耳边，薛枫扑哧笑了，呼气声落在他的耳朵里，分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又抱了他三秒钟，随后才松开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