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因为你用睡眠仪给我画过它,而且还因为,在刚发现喜欢你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很烦躁,就在院子里到处乱走。”
“我在前院绕着那片田字走,又到后院绕着咨询室来回地走。”
“如果用手机记下来路线的话,大概就是个无穷符号了。”回忆起那些日子里犯的傻,和做过的傻事,薛枫自己都不禁要笑话自己。
然后他望向了程铭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地说了实话。
他说:“但我不想这样。”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很痛苦。所以既然想清楚了,我就不会想着再回到过去那种状态里去。”
“程铭,程铭……”他一叠声叫着程铭的名字,向他靠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监控。
借着身体的遮挡,薛枫紧紧地抓住了程铭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绕着院子跑着回避你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更希望,任何时候我都对你避无可避——虽然早就已经是这样了。”
“扯远了,说正经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走在一条莫比乌斯环上:不用想着你在哪里,而只需要知道,只要我往前走,就肯定能再次在人群中见到你。”
“我的私心,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会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唉这半天净是我在说了,都没问你的意见。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执行起来会有困难吗?”
薛枫终于从这种甜蜜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絮絮叨叨地一回头,被程铭的脸色吓了一跳。
程铭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彻底呆住了。他怔愣地望着他,脸色发白,眼神中却闪着奇异而明亮的光,像是灵魂深处有烟火骤然炸开。
程铭脸色苍白的不正常,如果让护士们看到,恐怕要以为他是不是生了病,马上就要晕倒了。
薛枫也有点被他吓着了,匆忙地紧握了下他僵硬的手。
他这边刚有动作,就见从刚才开始便凝在程铭脸上那种怔愣又困惑的神色像开春的冰面似的,裂开条缝。
接着便大片大片地碎裂开来。
那对深褐色眸子中的雾气化开,成了层透明的水壳子。程铭望着望着薛枫的眼睛,眼圈蓦地红了。
在薛枫惊骇的目光中,程铭烫着了般地松开了薛枫的手。他猛地背转过身去,忽然对头顶的檐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久久地仰头望着那边。
“程……?!”薛枫不放心地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刚要走过去,却见程铭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说话,但薛枫明白,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先不要过去。
程铭背对着薛枫,仍旧仰脸望着头顶的檐角。
薛枫看到,程铭悬在空中那只手的手指正在很慢很慢地,像老旧磁带那样一卡一卡的逐渐蜷缩起来。
指尖按在了眉心上。程铭把闷在胸中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憋气时间太长,他甚至有些眩晕。
指尖动作僵硬地揉了揉因为金正而有些酸涩的眉心。程铭背对着薛枫站着,忽然干巴巴地笑了:
他的笑声很是苦涩,却非要假装出无所谓的感觉。这种无用的硬撑反倒使薛枫心里更难过了。
“薛枫,”
程铭终于低下了头,出声叫了薛枫的名字。嗓音沙哑得让人揪心。
“怎么了?”薛枫说。
程铭又叫:“薛枫,”
“嗯,”薛枫答应着。
“薛枫薛枫薛枫薛枫……”程铭一口气叫了四遍他的名字,到最后几乎像是叹了口气。
“……”薛枫犹豫片刻,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耐心的回答:“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本来有心要逗程铭笑笑,却见程铭的头低得更厉害了。不光如此,他还悄悄攥紧了拳头。
看到他这抵抗般的反应,薛枫顿时有些后悔刚才的回答。
然而程铭忽然开口了。这是他从刚才到现在,除了薛枫的名字之外,第一次开口说出成句的话来。
“……你是在哄我吗?”
程铭压抑着翻涌而上的哽咽,终于勉强拼凑出了这句话。
薛枫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
一种可以理解成,哄就是哄骗,你是不是在花言巧语地骗我。
另一种则比较纯粹,就是在问,你是不是想要安慰我。
这么一来,薛枫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他正在这里纠结着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程铭又问他:
“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最后那个“吗”字,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口挤出来的,但还是失控得几乎变成一声走调的哽咽。
程铭说完,克制着吸了吸鼻子,迟迟地不肯回头去看薛枫。
看他这个样子,薛枫心里像有个角落被揉碎了般的心疼。
无数个监控悬在头顶,他缓步朝他走过去,借着身体的遮挡坚定地从背后抓住了程铭攥紧的手。
“放心吧,”薛枫柔声安慰道,掰开了他咬牙攥起的拳头。
虽然薛枫素日里就伶牙俐齿的,但好像还是头回这么哄人:
“我们会没事的,真的。”
“左边程铭,右边薛枫。只要我们俩的名字挨着刻在了戒指上,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程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极力缓和着愈发粗重的呼吸。眼泪总算是憋回去了,他克制地吸了吸鼻子。
“……好,”
程铭答应着,没有再回避,而是反握住了薛枫的手:“那说好了。”
“夏至那天,你必须早早地过来找我……”
“我等着你。”
后院走廊里短暂地无人。
挤在防汛沙袋那个角落和薛枫背靠背手拉手的时候,程铭心想,还好那天是夏至的早上。
地理老师曾经强调过,这天的白昼最长,夜晚最短。
这意味着,在出院后的那天,他只需挨过这每年中最短的那个夜晚,就能等来他深爱的那个人。
何其幸运。
遇到这样浪漫的一位爱人,他真的很难不相信所谓宿命。
深爱着的人近在眼前,双手扣着他的双手,对他诉说着翻涌的爱意。程铭仍旧不敢相信,他会幸运到那天在葡萄架下面遇见了薛枫。
并且幸运地对他一见倾心。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之后几乎没过多久,这个他无比迷恋的人就回应了他的感情。
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落在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麻雀拍打着翅膀从房檐上飞落,落在门口的石阶上。
抽屉里还剩下点小米,薛枫这才想起来,得趁自己走前把这些小米都洒到院子里去,赶紧喂完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