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眉心紧张地蹙起。他在薛枫面前俯下身,检查着他的脸色。
薛枫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额头沁出层薄汗。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可里面没有光亮,只是茫然。
“……程铭。我,我好像是焦虑发作了,”薛枫喃喃地低声说着,感觉头越来越沉。椅背太矮了,他说完便不受控地向后仰去。
程铭反应很快地倾身过来,胳膊迅速垫在了薛枫脑后,及时地把他捞了起来:“薛枫,薛枫?”
因为神经虚弱,薛枫眨眼的速度变得很慢。眼前迷蒙而混乱,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胡乱地摸索着。
“……程铭?”
“我在,你还好吗?。”
程铭回应着他的呼唤,凑得更近了些。手臂在他的脖子后面不断调整着角度,尽力让他躺的更舒服些。
他正在这里想,要不要赶紧叫医生护士来看看,就听见薛枫靠在他肩上又叫他了:“……程铭?”
“我在,我在这里。”
“哦,在啊。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在就行。……程铭?”
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那个名字。好像那是个什么管用的魔咒似的,只要不停地念着,就能好受些。
他叫一声,程铭答一声。薛枫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自己叫了多少遍,只记得每遍都有回应。
“我在,我不走。”
“我在这里。”
“我在,我在,我在……”
程铭答应着,环顾了下周围,又扫了眼头顶的那个监控。
来不及过多地思考别的,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扶着薛枫肩膀的右手,把手放到了他的胸前。
一下下地轻拍着,给他顺着气。
“我哪里也不去。”程铭缓言安慰着,单膝跪在侧边的长椅上,引导着薛枫逐渐靠进了他的怀里。
右手继续轻拍着他的胸口。他现在几乎是在搂抱着他了。
“呼吸慢一点。还能控制呼吸频率吗?如果不能就听我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现在,吸——”
薛枫心里面难受,才憋了片刻就要往外吐气。程铭看见了,眼疾手快地抬手就堵住了他的嘴,拇指和食指摸索着,顺便捏住了他的鼻子。
“呜唔——!”
呼吸猝不及防被人扼制了,薛枫倏地睁大了双眼。他的双手猛地抬起来,下意识地就要去推程铭的手。
程铭被他无力地拍了两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手。他右手捂着薛枫的口鼻,左手安抚地把薛枫搂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凑到他的耳边,轻声低语:“别反抗我。听话,再憋三秒钟。”
“三,二,一!”
音落的瞬间,程铭松开了手。薛枫从嗓子里逸出了声喘息,呼出来的气全都扑在了他掌心。
温热气息从放松了的指间漏出,程铭低头看着瘫在自己怀中的薛枫,也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亲昵揉揉薛枫的头发,方才捂住他口鼻的手松开了,大拇指和食指很顺手地托住了薛枫的下巴。
程铭学着过去他做完无抽后医生们的做法,轻轻拍了拍薛枫的脸颊。
“现在好点了吗?”
薛枫倒在他怀里,虚脱了般地喘着气,好久都没再言语。
随着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清晰,他眨了眨眼睛,又仰脸看看程铭。神志终于算是恢复了清明。
“回去喝点水吗?”程铭问他。
薛枫脸色发白,嘴唇干涸。
他大睁着眼睛,仰头去望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程铭刚才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手指稍微恢复了些知觉,薛枫神色疲惫地摇了摇头。他润湿了下干到起皮的嘴唇,艰难地张了张嘴:
“程铭……”
许久不曾说话后再次开口,叫的仍是男朋友的名字。
这声叫与刚才不同。程铭听出来薛枫是有话要说,连忙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低下头朝他凑了过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
薛枫阖了阖眼睛,又重新睁开。他挣扎着,蓦地抬手死死抓住了程铭的手腕。抬眸看了看他的脸,又痛苦地偏开脸闭上了眼睛。
他说:“程铭,我想哭。”
嗓音嘶哑中带着绝望。最后那个字几乎是从喉咙口逸出来的。说完他眼圈早红了,嗓子眼哽咽到发疼。
他不愿意当着程铭掉眼泪,翻身把脸埋到了他的胸口。强忍着眩晕喘了口气,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但是现在天还没黑,而且江深睿还在前院里……”
他很快说不下去了,头埋在程铭怀里吸了吸鼻子。他实在太痛苦了,痛苦到顾不得别的许多,只听凭本能伸出手臂,缠上了程铭的脖子。
“你想个办法吧。”压抑下涌上来的哽咽,他闷闷地对他说。他知道这很像是在胡搅蛮缠,但是……
“我不管。”他趴在程铭怀里,缠着他的脖子,苦恼又绝望地用力摇晃着他:“我不管啊!”
“你是数学系研究生,你聪明。所以你来想办法……”
他整个人都翻了过来,挂在了程铭脖子上。后者怕他乱动摔下去,早张开双臂牢牢地抱住了他。
哎哟,看这委屈的啊……
程铭抱着薛枫,用手掌揉着他的脑袋,哄孩子似的轻轻晃着。
自己还能说什么?男朋友都委屈程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薛枫埋头在他怀里,鼻涕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程铭紧紧抱着他,只剩下满口的应承:
“不管就不管,没事没事。”
“没有胡搅蛮缠,没有没有……别乱想了,如果是你的话,什么时候都不算胡搅蛮缠。”
“好好好,我来想办法。但是你得保证先能站起来再说。因为,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因为……”
程铭没再往下说,但薛枫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因为我得在旁边搀着你。倒不是我抱不动,主要是你平时比较要脸,肯定不会让我抱着走……
薛枫的手臂缠的更紧了。他用力吸吸鼻子,眼尾最后在程铭衣服的领口附近蹭了蹭。轻轻地喘了口气。
“呼——行了,我好了。”
“真好了?”程铭问。
“真好了。”薛枫答。虽然鼻音仍然很重,但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
程铭点点头。
手撑着薛枫的后脑勺,他拽起自己的衣服,又给他擦了擦眼睛。而后逐渐往后撤身,引导着薛枫慢慢靠在了他背后的那根柱子上。
“你先好好休息下。我回屋里拿点东西,然后我就带你去……,去你想去的那个地方。”
“好吧。”薛枫靠在柱子上虚弱地点了点头,见程铭面露担忧,他反倒放松了下来,安慰地轻笑了声。
“你去吧,我等着你。”薛枫说着话,从程铭的表情中猜到自己的眼睛肯定很红,索性就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柱子上等着,听到病房的门响了一下,很快地又响了下。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薛枫合着眼,感到有人过来搀他。
程铭扔下了手里的塑料袋。
为了方便搀扶,他先坐在了长椅上薛枫的右侧,左手伸到他左侧肩膀的后面,把他捞了起来。
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个棒球帽,将它扣在了薛枫的头上,仔细调整好了帽檐的角度。
程铭拉着薛枫的右手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左手往上一捞,半搂半抱地架着他站了起来。
“好了,”他说:“走吧。”
然后倾身拎起了塑料袋,架着身侧的薛枫,步履稳健地沿着回廊一路往前走,穿过了通往前院的走廊。
薛枫头晕眼花膝盖发软地任由他搀着自己往前,来到了前院。
刚才给他戴帽子的时候,程铭有意地将帽檐压得很低,因而院中散步的人虽多,却幸无人发现异常。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薛枫轻咳了声压低了嗓音,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地问程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