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更多的只是在跟男朋友撒娇。其实薛枫心里明镜似的,程铭根本没法带他走。
可着这整个住院部,哪会有监控拍不到的地方啊?可程铭听完他的那些话后,居然真的回去拿了东西,干脆地架起了他,抬脚就走。
那信心十足的架势,就好像他真的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似的。大概也只是带他来这葡萄架下坐坐吧?
像是猜出了他的顾虑,程铭摇了摇头:“不是。不是葡萄架下。”
他带着薛枫路过葡萄架,走到了小活动室的门口。在通往走廊的那两道台阶前停下了脚步。
“上台阶。一,二,三……再稍微坚持下,马上就到了。”
程铭说着,手臂更紧地搂住了薛枫的腰。两人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他带着薛枫来到了洗漱间。路过门口的水池来到了浴室门前。这道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
程铭走上前来,先谨慎地环顾了下四周,而后径直推开了门,带着薛枫走进了浴室。
整个过程中,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心虚。进来后干脆地转身。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锅炉房还没开始烧热水,浴室里面很干燥,地面上也没有积水。
他们往里走,穿过了整个房间,直到走到了浴室尽头那个格外破旧的隔间里,才停下了脚步。
薛枫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看看程铭。因为太过意外,他几乎忘记刚才的难过,而逐渐找回了力气。双腿也不再发软了。
他环视着整个房间。这还是他头回在浴室17:00开门前来到这个地方,也是头回走到最尽头的隔间。
隔间的帘子脏兮兮的,墙角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霉点。地面上铺着深绿的防滑垫。
整个房间都是长期被热水浸泡过后褪色了般的、斑驳的蓝绿色。
薛枫后退两步,轻轻倚靠在两个隔间中间的那块塑料挡板上。他和程铭交换了个神色,忽然有点好笑:
“你说的就是这里?”他揉了揉泛红的眼睛,微笑道。
对方点点头,拧开了瓶矿泉水递到他的手里。然后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件薛枫很眼熟的衣服。
是之前铺在地上的那件。
程铭弯下腰,把塑料袋抚平铺在了最底下,然后把那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的,垫在了塑料袋的上面。
他把这两件东西铺好,自己盘腿在地上坐下来,然后拉着薛枫坐在了衣服上,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可以了。”程铭说:
“想哭就哭吧。”
“我看过地图。这里是整个院子的最角落,没人会听到的。”
“也没有人会看到。”薛枫接过话茬往下说着。他抬眸望向了程铭,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薛枫梦呓般地低声呢喃着,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略微低头,沉默地注视着两人交握着的双手。
他看着看着,忽然对程铭的手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把它们翻过来拨过去地看个不停。
程铭的手指十分修长,且因为研究生读了数学系,经常要在草纸上验算的缘故,右手的中指磨出了茧子。
薛枫捏着他两手的中指,把这两根手指摆在一起比对着看。越看越觉得那茧子真是明显。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视线蓦地落到程铭左手的那枚戒指上面,心里面下意识地便是一痛。
薛枫对此并不惊讶。因为这种心痛的感觉十分熟悉。
就好像他已经隐隐地为某件事担忧了好久,而今忽然被这戒指影响,终于意识到了而已。
表情里顿时布满了痛苦的挣扎。薛枫越是心痛,触碰程铭双手时的动作越是轻柔。像怕被他发现似的。
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在眸中蓄起,滴落在程铭的手背上。薛枫安静而固执地低着头,眉心紧紧皱起。
眼泪太多了,滚落了满脸。薛枫吸了吸鼻子,匆忙间伸手就要去抹,被程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展开,在掌心里叠了两下,递到了薛枫的手里。后者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抹。
手里攥着打湿的面巾纸,薛枫的眼泪止住了。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茫然。
他就这么颓然地坐在原地,怔怔地静了两秒。然后干笑了声,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程铭,忽然再次泪崩。
程铭看着他的眼泪往下掉,整颗心都被揪住了般的疼。他不愿贸然打断他的宣泄,只是试探着碰了碰薛枫的膝盖:“很难受么?”
薛枫双手把面巾纸按在脸上,肩膀不住地颤抖着。他点了点头。
“那想和我说说么?”
薛枫刚开始点头,而后顿了顿,又立刻摇了摇头,脸埋的更深了。
程铭会错了意,说:
“那好,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坐在对面,始终在望着薛枫,望着他头顶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和他因为抽噎而颤抖不止的肩膀。
他说完这话之后,就发现薛枫原本颤抖着的肩膀忽然静了下来。
薛枫捂着脸,身体僵了僵,像是被他这话震得愣在了原地。
面巾纸后面传来声沮丧的叹气。
片刻之后,他的双手从脸上滑落了下来,手指微微弯曲。
薛枫纠结地揉捏着手里的纸巾,又悄悄瞥了程铭一眼。
见程铭无动于衷地坐着,他的动作再次停住了。双手把被打湿的纸巾团成了团,气愤地朝程铭丢了过来。
程铭一直在盯着他看,此时反应很快地抬手把那纸团给截住了。薛枫看见后直接就给气笑了。
但他笑着笑着,忽然之间又变得很悲伤。神色复杂地望着程铭,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在地上。
程铭看着他扑簌簌滚落的眼泪,登时如坠五里雾里。他想不明白,男朋友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这是怎么了?”他连声问道,匆忙地低头寻找着新的纸巾。看到他把纸巾展开了又要叠,薛枫气得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让我怎么说?”他忍无可忍地大声道,没好气地瞪着程铭:
“刚才不是都说了!这里没有人会听到,也没有人会看到,”
“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刚哭到半截,现在又情绪激动地大喊大叫。薛枫此时不由得一阵头晕眼花,烦躁地抬手撑住了头。
可他心下仍旧是不安,透过指缝偷偷去看程铭的反应。
对方似乎完全被他说得怔住了,整个人木雕泥塑般地僵在原地。茫然又近乎凝滞的神色让薛枫差点以为他是不是又入定了。
于此同时,程铭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某个近乎妄想的猜测从混沌的思想中抽丝剥茧地被分离了出来。
心脏跳得快要疯了。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求证般地望了望薛枫,深褐色的双眸下情绪激烈地翻涌。
薛枫用手挡在眼前,别别扭扭地不去看他。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渗出,他哽咽了声,痛苦地弯下腰,久久地无言。
心脏撕扯般的疼痛,山呼海啸般的强烈情绪霎时间席卷而来,无声地没过了头顶。
嗓子忽然剧烈地痛起来。
程铭鼻子一酸,眼泪也差点跟着掉下来。然而他咬咬牙强忍住了,逼自己从悲伤中抽离了出来。
他动作笨拙地往前一扑,无视了薛枫不由衷的挣扎,张开双臂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程铭抱住他后便撤身回来。胳膊再往上轻轻一抄。
薛枫头晕眼花地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程铭一把抱到了身前,让他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程铭醒悟过来,连声地道歉,情不自禁地低头,在薛枫发顶上吻了下。
仿佛决心要弥补似的,他把薛枫护在怀里面,揉了揉他的脑袋,而后撩开了他额前的碎发。一边从上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地哄着。
“我知道错了,男朋友。我真的知道错了……薛老师大人有大量,别再因为我难过了,好不好?”
他说着,抓过了旁边的纸团,掰开薛枫的手心把它塞了进去,而后扣住了薛枫蜷起的手指。
“纸团给你,拿它扔我吧。这回我肯定不躲了……来,你拿好它。扔过来打我吧,好不好?好吗?”
“现在不想打吗?那好,今天先不打了,之后随便你打。总之快别为这个难过了。好不好,好不好?”
他一下下揉着薛枫的脑袋,爱怜又无措地哄着男朋友,把他这辈子知道的好话都说尽了。
然而这回,不管他怎么哄,薛枫都坚决不肯抬头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