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几乎笑得咳嗽起来。
真是很不巧。江深睿卖弄的这点似是而非的学识,刚好是他刚上大学那会儿,曾经出于好奇而仔细查阅过的问题。从程铭的表情来看,显然他也是知道的。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陶瓷刀在安检仪器里和所有的金属刀片一样,都是深蓝色的,”他尽量语气平直地回答道,在唇角扯开个可怜天下大傻瓜的笑容。
“看得很清楚。”
他轻咳了声,好心地补充道。
“不能再清楚了。”程铭低声道。
冷幽默从他这简洁而短促的话语中透出,莫名其妙地戳中了薛枫的笑点。他咳了两声,下意识地忍住了,绷着脸扫了眼院子里的其他人。
现在正赶上是下午,是院里众人午睡刚醒的时间。三五个聚在一处聊天说话的,还有几条走廊间来回穿梭着散步的叔叔阿姨都不在少数。
大概是察觉出了这三人之间紧张的气氛,人们都本能地绕开了他们这边。不过虽然没有人主动走近,大家的目光还是好奇又关切地朝这边看过来。
碰到那些好奇又小心的目光,薛枫的手指不自然地动弹了下。他咬住后槽牙,尽量维持着表情的严肃。
与电视中那些被通缉的罪犯相比,江深睿毕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对他来说,装/逼被当场揭穿已经够丢脸的了。所以薛枫认为,自己作为已经胜利的一方,实在没必要再碾压式地对他赶尽杀绝。
正所谓,穷寇莫追。薛乐山不厌其烦地跟他强调了好多遍的典故,他又怎么会忘?
薛枫强忍着笑意抿了抿唇。为了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要那么欢乐,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程铭,希望他素来冷淡平静的神情能对试图憋笑的自己有所帮助。
这样想着,薛枫板起面孔,朝自己的男朋友抛去了严肃又十分庄重的、命运般的一瞥。
因为在拼命忍着笑,他的表情未免有些矫枉过正,眼神之中已经依稀透出肃穆的意味了。后槽牙紧紧地咬在一起,薛枫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严肃的时候。
然而……
真是病急乱投医。
赶在憋笑的节骨眼上,薛枫自己倒偏偏忘了——谈恋爱之后,只要是不经意间和程铭眼神相碰,他就会毫无缘由地觉得很想笑,特别特别想笑。
说来也真是不巧,薛枫这边刚扭过脸,站在旁边的程铭就未卜先知地预判了他的动作,抬眸询问地望向他的双眼。就好像薛枫刚才出声叫了他的名字似的。
程铭看着他的神色,吃惊地发现薛枫抛给他的这个眼神看起来很严厉,几乎像是在责备了。
程铭立刻反思起来,虽然薛枫曾明令禁止过他遇事立刻自省的毛病。在男朋友古怪的目光中,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戳在那里,被瞪得有些发懵。
他的这些反应自然没能逃过薛枫的眼睛。后者看着看着他茫然又无措的表情,忽然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完了。
看清楚对方深棕色双眸中无辜神情的瞬间,薛枫就知道,自己这一生积德行善,此时此刻,怕是要把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的功德彻底败完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薛枫很大声地笑喷了。理智费力建筑起的口子一旦撕开,身体便先替他的大脑做了决定。
他不可遏制地仰天大笑起来,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传回到他的耳朵里,使他对自己的失控愈发的绝望。
人类发展至今,仍然保留着一个极其不利于群体共同发展的、相当致命的缺点——越是知道自己不该笑,就笑得越大声。而且完全绷不住。
此时此刻,薛枫的脑子里面就像开了闸似的,人生短短二十年,他所经历过的、听说过的所有最好笑的事一股脑儿地在眼前浮现,走马灯似的放个没完。
可笑的事一件接一件,他笑得完全停不下来,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薛枫笑得双腿发软,几乎绝倒在地上,边笑心里边骂自己太过分,越骂他笑得越大声。
大天使单护士戴着她的草帽从旁边经过,看见薛枫蹲在地上捂着脸狂笑,也忍俊不禁起来:
“哎哟,看这孩子笑得!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把你笑成这样?”
薛枫蹲在地上,笑声根本停不下来。他边低头狂笑到腰疼,边投降般地朝面前的大天使连连摆手。
心说您要不还是别问了,我在这场学术争辩中赢的太彻底,导致我现在有种仗势欺人的愧疚感。
他感到愧疚,当然也就道歉了。对大学生们来说,礼貌似乎已经成了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惯。在自知做错了事后,他们总是习惯于道歉,不管对方是谁。
薛枫面朝江深睿的方向,低着头捂着脸,边鞠躬边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但头脑中不肯停息的高涨情绪使他仍旧在狂笑,相应的也就使他的道歉显得相当的流于表面,根本不像是出于真心。
薛枫自己也知道这个。
他甚至在弯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鞠躬很可能会被江深睿误解为大声嘲笑中的前仰后合。所以他很快便站住了,强忍着愧疚没再多说别的。
不知过了多久,欢乐的情绪终于过了劲。薛枫揉着笑到发酸的脸颊,眨掉了眼睛里笑出来的眼泪。
他颇为感慨又很悲凉地叹了口气,继续逃避般地低着头蹲在地上。双手交叉抱头,像被执行人员依法捣毁了犯/罪窝点的罪/犯。
院里认识的叔叔阿姨们见他大笑完立刻懊悔地缩在旁边不好意思,纷纷善意地笑起来。连成串的笑声落在江深睿的耳朵里,听去比往常更显得分外刺耳。
所有人都在笑话他。
薛枫本能地知道这些笑声对江深睿的影响。过分强大的共情能力使他完全忘掉了江深睿过去做的那些讨厌的事情。他蹲在地上,心中对这人此时此刻的遭遇充满了愧疚与同情。他现在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我现在说你可能不会相信,但其实我刚才真的不是在嘲笑你。我是在笑程铭。”
“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在犯病。有的时候我就会特别想笑,完全控制不住的那种。”薛枫面朝着江深睿的方向,连声道歉并解释道。
这阵放肆又缺德的大笑过后,他已经不敢再去看江深睿的脸色了。但他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江深睿此时的表情必定是相当精彩的。
他低着头没敢看,程铭倒是看见了。
如果说刚才,江深睿的脸黑的像锅底的话,那么现在他的脸已经涨红成了新鲜的猪肝色。
“……行,”他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愤怒与羞惭扭曲了他的面孔,江深睿故作高深地冷笑起来,蓦地抬高了声音:
“行!薛枫,你行!”
“这么着,别的我也懒得多说了。你他妈的,你,你们两个!给我等着吧!”
说完这句威胁的话,他本想高傲地转身离去,借此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形象。却不想,背后的薛枫此时却忽然抬高声音叫住了他。
“江深睿,你等等。”重新开口时,薛枫的语气仍旧是和缓的:“我得罪了你,跟程铭有什么关系?”
“什么狗屁关系不关系的!”江深睿压根儿没听懂薛枫在问什么:“你俩/傻/逼还甭他妈不信,你等着出院了的!我叫上我兄弟,抄起棍子给你俩打残了。”
“叫你俩狗比玩意等着,你俩等着就完了。在这儿扯什么淡放什么屁呢,俩嘚比狗/操/的!”
薛枫双手抱着肩膀,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从头到尾地听完了他的话。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和颜悦色的微笑。但认识他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薛枫已经很生气了。
“真是奇怪,”他轻声开了口,说话的声音不大,江深睿却听得清清楚楚:“长到现在这个年纪,你居然连最简单的人话也听不懂了么?”
“刚刚揭穿你的是我,在你当中出糗后笑个没完的也是我,你不如我,放狠话威胁我也就算了。程铭刚才招你惹你了,你连他也算上?”
“哦我猜着了,是因为他在我旁边站着,刚好看见你以失败者的姿态被我耍的转着圈地丢人现眼了,是不是这个原因啊?好吧好吧,你果然小气。”
“我!”江深睿顿时气结。他一句侮辱的话也想不起来了,只是愤怒地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隐秘的心事被当中说穿,出离的愤怒与羞愧使他僵在了原地。
“你他/妈放屁!我/操%#*……”回过神的瞬间,江深睿立刻暴躁地大吼大叫起来。薛枫用余光瞥见,他的脸涨得比刚才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