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失败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失败被人看见，比恼羞成怒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恼羞成怒还被当众揭穿。此时此刻，江深睿就是这种心情。

内心里的龃龉和狼狈被最恨的人剖开来，江深睿一时间气急败坏。他怪叫了声，踉跄着上前几步，高高地扬起了拳头就要打薛枫。

薛枫早有预料，赶紧抽身往旁边一躲，余光却瞥见身侧那个熟悉的身影迅速地冲过来，挡到了他的前面。

左手小臂猛地外旋挡开江深睿的拳头，右手借着身体的遮挡，顺势在他背后猛地一推。

哐——！

江深睿被程铭那一下推得站立不稳，踉跄几步撞到了他身后的葡萄架上。还好他的手及时条件反射地在前面撑了下，才没有撞破了脑袋。

“嘶……”

听到江深睿呼痛的声音和走廊里围观的叔叔阿姨没能忍住的惊叫声，薛枫心里猛地一抖。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

周围的人们只能看见江深睿朝薛枫扑了过去，程铭很及时挡到了薛枫面前，手臂隔开了江深睿毫无章法的拳头，三个男生间的距离随之被猛地拉近。

所有在长椅上坐着说话的人，这时候都已经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了。他们看到混乱之中，江深睿被从中间甩了出来，踉跄着摔到了葡萄架上。

所有人都看到这三个人发生了冲突，却没有人看清程铭在挡开江深睿的拳头后，到底有没有还手。很多人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江深睿扑空了自己没站稳摔的。

可薛枫就站在程铭身边。所以刚才，对方右手那个借势推江深睿的动作，薛枫看得清清楚楚。

掌心借力打力，出手利索而果断。而且看得出来，那一掌是刻意收着劲推的。整个过程中，程铭的神情始终很放松，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种熟练的程度，根本不像是不会打架的人迫于形势能做到的。对没打过架的人来说，就算肾上腺素再怎么飙升，技巧性的东西是没法无师自通地掌握的。

那天推门的场景浮现在眼前。薛枫怔怔地望向程铭冷淡的神色，猛地回想起来，当时借着推门时的惯性把江深睿关进病房的主意，也是他想到的。

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如今串联了起来，薛枫漆黑的瞳孔在震惊中骤然缩小。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扑过来，紧紧抓住了程铭的手腕。

程铭的手腕瘦削却并不纤细，掌根坚硬的骨头硌着他的手心。薛枫却因这来自对方的清晰触感而觉得心下安定了不少。他微微地用力，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程铭！”薛枫压着声音叫道。

几名护士已经闻讯从护士站冲了出来。他们匆匆环顾了下现场，立刻率先围拢到了江深睿的身边，俯身查看着江深睿胳膊腿的伤势。

大天使从后院快步走过来，看了眼被撇在旁边的薛枫和程铭。老护士探寻地看看他们俩，目光向下落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

薛枫本来就心虚的不行，此时立刻像被烫着了的猫似的松开了程铭的手腕。

所幸老护士并没意识到这中间的异常。见两人这边暂时无碍，她也迅速赶过去查看江深睿的状况了。

在护士们的搀扶下，江深睿很快站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拨开围拢在他面前的护士，静了片刻，忽然瞪起眼睛威胁地举了举自己的拳头。

程铭冷着脸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剑。薛枫感受到气氛的剑拔弩张，立刻整个人挡在了程铭面前，也顾不得继续避嫌，双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

他匆匆环视一圈周围，压低了声音：“程铭你听我说，所有人都看着呢！我求求你了，咱们别跟他起肢体冲突，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的……程铭？”

他说话时双手按着程铭的肩膀，忽然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的发抖。程铭的脸色冷到了极致，看江深睿的眼神中满是压抑的愤怒与极度的蔑视。

过分激动的情绪使程铭的神智有些迷乱，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他神色恍惚了下，睫毛脆弱地轻抖，像是被风吹得在摇曳。冷汗也顺着额头淌下来。

薛枫从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急得再也顾不上管江深睿那边了。他紧抓着程铭的肩膀摇晃了下，脑中迅速排练着如果程铭晕倒了自己该怎么做。

“程铭，程铭？”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程铭？程铭！！”

看到程铭出状况，薛枫的声音明显就不对了。原本站在江深睿身边的护士们被他的声音吸引着急忙转身，快步朝他们俩这边围拢过来。

“这孩子怎么了？怎么回事？”

“瞧他，脸色煞白煞白的！”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这样了？”

“……程铭，程铭？”

薛枫死死地掐着程铭的手腕，在周围混乱的人声中凝神数着他的脉搏。护士们迅速围拢过来，搀扶着程铭往后面退，让他坐在了折叠椅上面。

“给他开粒劳拉西泮吗？”有个年轻的小护士问。单忽视留神观察着程铭的状况，此时摇了摇头：

“看着没大事。先别开药了，让他自己缓缓吧。”

“好。”小护士点头。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程铭精神恍惚地坐着，模模糊糊地感觉意识像是沉入了海底。耳边嘈杂的人声被水面隔离开，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

在所有繁杂的声响当中，他并不吃力地辨认出了那个人担心又急切的声音。他在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程铭，程铭，程铭……

程铭大睁着眼睛望向前方，立刻认出了视野里那个人并不清晰的轮廓。他眼睁睁地看到，那团影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大团大团的白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挡在了那个身影的前面。

胃里不舒服地蠕动起来。嗓子里面随即艰难地吞咽了下。垂在他身侧的手指痉挛般地动了动。

程铭大睁着眼睛看着望向眼前那片模糊的虚影，垂落在身侧的手臂轻微地晃动了下。

他想伸手拉住他不得不往后缩的手，捏捏他的手指告诉他别担心；想抬起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但他无论如何做不到——他还在下沉。

但薛枫始终在呼唤着他。渐渐地，他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仿佛那声音的源头正在和他靠的越来越近。声音之中带着力量，仿佛薛枫自己也跟着他来到了着远离水面的海底。

自己撒手沉入到这僻静而孤独的海底，薛枫居然就跟着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他的身边。

然后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捞了起来。

意识逐渐浮出了水面。

头晕恶心的感觉如潮水般迅速散去，程铭半是困惑半是解脱地眨了眨眼，终于缓了过来。

目光重新聚焦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对他在意识朦胧的海面下想念了许久的眼睛。阳光把薛枫的眸子照得分外剔透而明亮，只是里面仍旧闪烁着担忧与焦急。

护士们见程铭的状态已经有了好转，便不再像刚才那样围拢着他，而是稍微站远些了。

一则要留给他足够的空间恢复，不让他因为过分拥挤而感到难受。二则是因为，他们十几年来每天见多了各种焦虑发作和躯体化，所以并不觉得紧张。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黑框眼镜的那位男护士查房刚刚结束，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阳光之下，他身上的白大褂分外的刺眼。

他问薛枫：“你们三个，谁先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