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小木偶似的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看仍旧站着的女护士,又看看屋里放着的那张没铺床单的空床,赶紧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坐在了床上。
他眨眨眼睛,小声地开了口:“真是不好意思,给医院添麻烦了……”
“没事儿。”女护士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您今天辛苦了。坐着等吧。”薛枫有些局促地伸手,指了指空出来的沙发。
女护士站着没动:“没事,你不用管我。还有,手机就先别动了。”注意到薛枫掏衣服口袋的动作,她很及时地开口,拦住了他:
“把你们单独隔离开是为了什么,你肯定也知道。患者间可不允许提前串供。”
薛枫悻悻地收回了手,重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他看着她并不严肃的脸,很无力地微笑起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您什么都猜着了,我们这些患者可怎么办啊。”
女护士谦逊地笑笑,没再说话。她把重心挪到了另一只脚上,双手仍旧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就这样过了不知有多久。在女护士第三次变换双脚重心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黑框眼镜的周护士推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朝自己的同事短促地一点头,缓了缓口罩后面急促的呼吸,才垂眸看向了正局促地坐在床边上的薛枫。
小木偶眨眨眼睛,显得很无辜。
周护士看出来了,没搭理他。
“说吧,”他问:“到底谁先动的手?”
“江深睿。他先扑过来的。”
“江深睿那边说是你先动的手。不过我已经看过监控了,的确是他先扑过来的。你说的是实话。”
薛枫双腿并拢坐在硬板床上,局促地维持着他的小学生坐姿。点了点头:“是的。”
“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矛盾。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江深睿今天为什么会忽然朝你扑了过来,非要跟你打一架不可。”
在周护士锐利的目光中,薛枫叹了口气。他很内疚地垂下了头:“是这样,这件事确实怪我。”
“江深睿说错了一件事,我揭穿了他。然后我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好笑,就笑了好久。院子里那么多人,他应该是有点恼羞成怒了,所以才要打我的。”
“你没有道歉吗?”周护士问。
“我道歉了。但因为我当时在笑,江深睿是肯定不会相信我的——别说是他了,换作是谁都不会信的。”
双手放在膝盖上,薛枫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不管忍不忍得住,当众嘲笑他这件事,的确是我办错了。如果您想让我就这件事给他当面道歉,我一定照办。我保证,绝对没有怨言。”
“行,”周护士在口罩后面笑了声:“事后认错态度倒是挺诚恳的。但其实你忍不住想笑这件事,我们是可以理解的,这没有什么。”
“真的吗?”薛枫“唰”地昂起脑袋:“我笑话了他那么久,您真不要求我去找他道歉?”
察觉到谈话重点的跑偏,周护士不觉微微皱眉。他朝薛枫摆了摆手:“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讨论,我今天单独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我要问你的是下面这件事,”
“在你们俩争吵过后,江深睿本来都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叫住他,继续跟他争吵呢?换句话说,这场矛盾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你为什么选择了冲突呢?”
“这可不是我选择的。”薛枫立刻摇头,回答时重音放在了“我”字上。
周护士问他:“那是谁选的?”
薛枫:“是江深睿自找的!明明是我和他吵,明明是我忍不住在笑……他凭什么威胁说让程铭等着?”
回答这个问题时,薛枫的语速很快,言辞也非常的激烈。他显然是觉得自己做的没有任何问题。
周护士听后皱着眉看了他半天,古怪的目光看得薛枫心里面直发毛。就在他忍不住要说点什么之前,这位严肃又正经的护士突然很无语地朝旁边翻了个白眼。
“就因为这个?”他不敢相信般地问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还真是年轻人啊……”
“是。他是说了让你们两个等着瞧。但他毕竟还没能做出任何危险行为,不是么?你先别急着反驳我,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和稀泥,把事情混过去。”
“患者住院期间,人身安全受到其他患者的威胁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如果江深睿出言威胁你们,为什么不等江深睿离开后告诉孟医生和护士?”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住院部真的会任由这种患者之间互相威胁的事情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却故意听之任之,不进行任何干预?”
薛枫低下头,不说话了。
如今处在与外界隔离的心理咨询室里,在远离江深睿和其他人的这件房间里,面对着周护士和他身上那件白大褂,薛枫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思考了。
现在想想,周护士说的不无道理。薛枫叹了口气,有些懊悔地发现,或许周护士真的是对的。他刚才说的的确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案。
周护士继续说道“如果你当时选择了冷静,选择避免肢体冲突,第一时间来找我们说明情况,”
“那么有非常大的可能,江深睿现在已经在收拾东西转去封闭病房了,因为他在威胁别人。这是对其他患者的恐吓,是可以参照法律执行的。”
“但是现在不行了。你们这一动手,本来很纯粹的威胁事件就升级成了集体的肢体冲突攻击事件,双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各打五十大板。”
听到这里,薛枫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本来以为错到过分的,医院反倒可以理解;本来觉得完全没做错的,现在看来反而是错的不能再错了。
薛枫内疚地低头,沉默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