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说着话,前后脚穿过走廊离开了后院。
书本从指间滑落到膝上。
程铭略带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仿佛无意间撞见了什么梦幻般瑰丽而美妙的场景。
夏天的风刷啦啦地翻动着书页,薛枫愣愣地看着阳光下薛枫周身散发出来的细微的光芒,不觉屏住呼吸,感到时光都慢了下来。
他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带着惋惜捡起了滑落在腿上的书本,脚步轻轻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样做的时候,程铭本能地觉得自惭形秽。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没收到请柬的不速之客,鲁莽又自私地闯入了某个本不该让他看到的美好的梦境,冒昧地打扰到了梦境中那位顾盼神飞的纳西索斯。
见对方看得认真,他便更加放轻了脚步。在薛枫的余光之中,像朵犹犹豫豫、灌了铅的云彩似的,慢吞吞地朝他这边飘了过来。
轻手轻脚的动作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薛枫说:“你在干嘛,想吓我啊?”
面对纳西索斯的指责,程铭立刻投降:“没有没有……你们聊完了?”
薛枫点点头:“聊完了。”
“没什么事吧?”程铭问。
“没事。”薛枫说。
“哦……”
程铭不说话了。
阳光照在人身上热辣辣的,薛枫打了个哈欠,右手手臂勾着柱子绕了过来,坐在了长椅上。程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手臂习惯性地搭在了椅背上。
他静了半晌,突然问: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最后那句话?”
“……啊?”薛枫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想再解释一遍了,就干脆就跟他装糊涂。
但程铭这次没有配合他:“你刚才那么说,是不希望他找机会报复我吧?你这样说了以后,如果他还报复我,就相当于是变相的承认了他自己小气了。”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薛枫:“……”
程铭心思缜密,这他早有体会。不过鉴于此人在两人谈恋爱期间时不时发作的纯种原切木头属性,薛枫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男朋友感情细腻的程度。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他的木头男友居然能体会到他的这层心思——毕竟他自己都是在周护士的提醒下才意识到他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故而在惊讶的同时,薛枫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了心思被说中的神情。程铭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可是你自己呢?”他望着他的眼睛追问:“在江深睿威胁你说让你等着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会害你?”
薛枫被他说的眉心微蹙。他掩饰般地干笑了两声,微笑着偏头看向程铭:“我很快就要出院了。只剩最后几天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江深睿那缺乏褶子的大脑能够不负众望地照常发挥,趁早宕机——你知道的,就像我们实验室里那些爷爷奶奶辈的电脑一样。”
他开了个玩笑,但程铭并没有笑。
他只是担忧地看着薛枫,默默地静了许久。光影在他深褐色的眸子里流转,他望着薛枫的眼神格外温柔。
恒久的犹豫与挣扎过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刚决定要对薛枫说些什么,便有护士从前院跑来,叫他们去领晚饭了。于是他终于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因为薛枫说最近前院的月季花开的好,两个人领了餐盒后便各自搬了椅子来到葡萄架,和吹着夏风说说笑笑的叔叔阿姨们一起,在凉爽的树荫里吃了晚饭。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薛枫吃着饭,忽然想起来刚才发生冲突时程铭出手动作的干脆利落:“你之前是不是学过散打,还是跆拳道?”
他本以为程铭会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却不想对方听后,眼神竟然变得有些茫然。
程铭停下筷子,很认真想了想,才终于微笑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算是学过点太极拳吧。”他承认道,又立刻解释说:“但我没有系统地学过,也没去过专门的拳馆。”
“那是你家里人教的?”
“对,是我爸。”程铭点点头:“他是早些年和我爷爷学的。听他们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对传统武术很痴迷,好像是曾经拜过师,学过陈氏太极拳。”
“原来是专门拜师学过的啊,”薛枫睁大眼睛打量着程铭,有些惊讶地笑起来:“真了不起。”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姥爷之前也对传统功夫很感兴趣来的。但他身体不好,从来没学过。”
“你学过太极拳,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起过?”
薛枫问的是“没说起”而不是“瞒着”。
其实刚才看程铭的反应,他便已经隐约地察觉到了些什么,现在追问也只是验证下自己的猜测。
程铭表情空白,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主要是因为学的不好,而且学的时间也不算长。只是陆陆续续地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就扔下了。”
“没吧,”薛枫笑得有些狡黠:“我大二那年报太极八法五步的时候,好像听老师跟我们说过,传统武术讲究点到为止。”
“你如果真的学的不好的话,刚才推那一下江深睿早飞出去了,不是吗?”
程铭低头微笑:“所以你看出来了。”
“是啊,”薛枫点点头。
他扫了眼周围,略微倾身朝程铭这边靠过来,在他沉静的目光中狡黠地勾唇一笑:
“毕竟当时,我离你很近~”
说这话的时候,薛枫的声音近乎耳语。
程铭噎了下,耳廓就跟被薛枫坏心眼地伸手使劲捏了夏似的,很快就红了。素日里平静又淡然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下去了,程铭望着薛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薛枫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弯了眼睛。程铭耳廓通红,睁大眼睛瞪着他,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男朋友因着自己那句话的缘故,神情举止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薛枫再也忍不住了。
空掉的铁餐盒放在腿上,他拍着双手,无比欢乐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