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想起来,怪不得之前跟你聊大二选什么体育课的时候,你说你宁可早八报排球都不想报学校的太极拳了。原来是私下学过。”薛枫若有所思道。
程铭笑了:“我其实想过要不要报,把过去没学完的再捡起来。但后来我舍友跟我说,我们学校的太极拳课程教的并不怎么好。”
“他是大一的时候报的太极八法五步。他说教他们的那位老师也没真正学过武术,只是为了每年运动会开幕时的表演,才不得不跟着网上的视频练过两遍。”
“哦吼,那我们很有可能赶上了同一位老师,”薛枫左手打了个响指:“哪位老师原本是学排球的,后来教武术的太少,才被学校调剂过来的。”
“他武术学的虽然不很好,但好在他为人谦虚——不得不说,这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开学后的第一节课,他就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没学过武术,说如果同学们想跟着更专业的老师学,可以在系统里把他的课退了,去报隔壁郑老师的课,”
“郑?”程铭听着他说,猛地一抬眼。
“你是说郑婷老师?”
“对对就是她!我大一那年的运动会,所有体育老师都要在操场上表演打太极。据刚才那位老师说,郑婷老师好像是负责在前面带着大家做动作的……等下,你是不是认识这位郑老师?”
程铭摇摇头:“也不能算认识,只是之前去看我爷爷的时候,听他跟我们说起过。说当年拜师学太极拳的时候,他有个很有天赋的师兄姓郑。”
薛枫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靠……!是我想的那样吗?”
“是的,”程铭答:“郑老师就是他的女儿。这也是在我考上咱们学校之后,才听我爷爷说起的。”
“再后来我就在选课系统里看到了她的名字。不过她所有的课都和我的专业课时间冲突了,所以我也就没报过她的武术课。”
“真的啊?”薛枫听后忽然笑起来。他看着程铭,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这么巧!时间能全都冲突了?”
“还是你怕上课跟着做动作时被她认出了陈氏太极拳的路数,然后当着课上所有同学的面走过来,满脸慈爱地揉你的脑袋?”
程铭没等他说完就先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表情看起来有些脆弱:“……好吧你说对了,这种场合对我来说的确很煎熬。”
“或许有人会羡慕这层关系,但对我来说,老师最好永远都是老师,可别牵扯到别的关系。”
“这种因为长辈的缘故而来的偏爱,真的让我觉得很煎熬。所以之后的每节体育课里的每分钟,我看到郑老师的时候都会感到如坐针毡。”
“Excellent,”薛枫勾唇微笑,“明天我就去查这位老师的邮箱,给她发送长邮件介绍你们认识。”
程铭大为震惊:“我,你……”
“我相信,”薛枫继续说:“以郑婷老师对武术的热爱程度,她会很乐意和学校申请,开一门研究生的体育课,并且通过学校的软件定位到你的姓名学号,诚挚地邀请你过去上课的~”
程铭:“……薛枫,立刻停止你的想象。”
“Sir,Yes Sir.”薛枫短促地点了个头,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好,三好学生似的安静下来。
然而……
过了没有半秒钟,那张乖巧的脸上便再次露出了那种得逞的笑容:“AUV,您猜怎么着?”
“诶~,我就不!”
唇角的那抹笑容逐渐变得猖狂,薛枫亲密地凑到程铭面前,继续恶魔低语:
“等你不得不去上课的时候,郑老师还会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走过来看着你,然后笑眯眯地跟你说话,”
“‘小程啊,’她会这样说:‘你本科是咱们学校的吧?哎呀这孩子,学习真好……所以你本科选修体育课的时候,怎么没来选我的课啊?’”
筷子往餐盘上一放,程铭终于忍无可忍了。
经他可爱的男朋友在旁边这么一描述,整件事的尴尬程度已经到了使他毛骨悚然的地步。
可是偏头看到薛枫唇边那抹张扬又肆意的笑,程铭又实在说不出拒绝他的话来。
低着头憋了半天,才终于勉强憋出来句:
“……说可以,千万别发邮件。”
“OK, gentleman. You have my word.”
“Most grateful, Monsieur.”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晚餐很快便吃完了。
他们把空盘子放回到叔儿的推车里,继续坐在葡萄架下的树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傍晚的风干燥而凉爽,他们就这样看着,看着头顶紫藤叶上那层稀薄的夕阳逐渐黯淡下来。
连葡萄架旁那株月季也不能幸免,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地消逝了花瓣上明媚的颜色,无言地融入到了周围无边的夜色当中。
随着落日西沉,天边原本湛蓝色的天空被涂染着晕开了浅紫色的影子,显得神秘而宁静。没有了云彩对视线的遮蔽,葡萄架下的人们已经隐约能看到半轮月亮遥遥地挂在天边,颜色莹亮洁白如洗。
……
第二天,周日。
距离薛枫出院还有 4 天。
清晨。
江深睿说过让薛枫等着。对于他威胁的话,薛枫其实并不像他对程铭说的那样的不在意。
他毕竟还病着。
焦虑症顽固地不肯放过他,迫使他当晚在被强烈的药劲裹挟着进入睡眠之前,曾大睁着双眼久久地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心绪不安地起起伏伏,直到安眠药的药劲入潮水般袭来,逼着他进入到半昏迷的状态之中。
薛枫想象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对方可能会在他走过时,突然冲过来伸腿绊他摔倒,想到他可能会灵光乍现地跑去医生面前,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告他黑状。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深睿说让他等着,居然会是这个意思。
早上。程铭出门去借解压球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了只死去的麻雀。
麻雀尾巴尖上的毛是秃的,身上细细的羽毛也显得十分凌乱,显然是死前曾奋力地挣扎过。
乱七八糟的羽毛之下,小麻雀细而尖的爪子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它直挺挺地躺在门口,闭着眼睛。
看到它小小失体的瞬间,程铭早上醒来后原本风平浪静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地沉重。
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声张,只是抽出了张叠的整齐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麻雀僵直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掌心托着它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身体,程铭穿过前后院间的走廊,来到了前院的那株月季花底下。
在移动这只麻雀的过程中,程铭闻到了股很轻微的血腥味。他小心地扒开鸟儿僵直的翅膀,在某个很隐蔽的地方发现了道被整齐切开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