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已经凝固了。
程铭看着那血块之下整齐的切痕,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缓慢地蹲下身来,半跪在泥土地的前面,把手里的牙刷杯放在了脚边的砖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回过头朝前院的方向张望了两眼。他记得薛枫昨天睡得有点晚,所以万幸,他今天早上大概率会多赖会儿床。
把麻雀放在旁边,程铭双手按了按月季花下那片还算平整的泥土。手指扒开清晨里湿漉漉的土壤,程铭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挖了个略深的土坑。
挖好后,他拍了拍手指上沾的泥土,把刚刚用纸包着把小麻雀放了进去,重新埋上了土。
整理好心中纷乱的思绪后,他像往常那样去了卫生间洗漱,回来后照惯例去护士站借了解压球。
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低下头仔细检查了自己双手的指缝。
直到确认指甲缝里没有泥土的颗粒,程铭才稍微放了心,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在右手那张靠墙的小床上,医院那床白色的被子被胡乱地推开,堆在了床尾的位置。
薛枫已经换好了衣服。见程铭回来了,他盘腿坐在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拿了桌上的牙刷杯,就要去卫生间洗漱。
“等下,”程铭低声叫住了他,抬手抓住了薛枫披着的那件薄外套的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袖口被拽住,薛枫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有些诧异地问程铭:“你不是才洗漱了回来吗?”
“……啊,对。”
程铭含糊其辞地答应着,手指不安地动了动。
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薛枫空荡荡的袖管从他的手中滑落下来,使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和诡异。
程铭望着薛枫困倦中透着疑惑的眸子,大脑在他那接近空白的表情后面飞速旋转,最后彻底宕机了。
“……我的牙膏。”程铭稀里糊涂地说到。声音干巴巴的,脸上的表情看似严肃正经,实则脑子已经完全不知道他的嘴是在说什么了。
脑子过度思考晕过去了,但程铭的耳朵还存活着,并且清楚明白地听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胡话。
于是他的脑子宕机得更严重了。
薛枫安静地望着他,也被搞糊涂了。
他不确定地问:“……你的牙膏?”
“……对,”程铭做梦似的答应道。
话说出口的同时,他那被自己绕晕了的脑子忽然原地满血复活了,还灵光乍现地找到了突破口:
“是牙膏……我把它给忘在卫生间了。”
把话圆回来的瞬间,程铭干脆利索地抓起了好好地放在牙杯里的牙膏。顺手把它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薛枫神色古怪地皱了皱眉,怀疑地看着他。
但他还是说:“好吧。”
“那就一起过去。”
说着话,薛枫重新从桌上拿起了牙刷杯。
临出门的时候,他从程铭上衣口袋鼓起的形状中认出了放在里面的解压球。于是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把那蓝色的小球拿了出来,抓在手心里捏了两下:
“好了,走吧。”
“好。”
在处理好放在门口的麻雀后,程铭本来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薛枫就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可就在两人肩并肩穿过前院的葡萄架时,薛枫忽然不确定地“咦?”了一声,随后便停下了脚步。
他出神地望着葡萄架底下的那片空地,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很复杂,继而又变得很愤怒。
一句国骂猝不及防从他嘴里溜了出来,程铭听后立刻警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还以为是江深睿在这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薛枫的前面。可他凝神张望了许久,也没见到那副白眼镜框或是对方头顶上那形状奇特的鸡冠头发型。
难道是薛枫发现了那片土壤的颜色不对?可是不应该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他正在这里不确定地左思右想,就听到薛枫再次开口说话了。他站在原地,仍旧死死地盯着葡萄架下的那片空地,脸色此时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原来这就是江深睿的本事吗?”薛枫说话时语气中带着讽刺,他看着看着,直接被气笑了:“原来他昨天所说的就是这种可笑的本事吗?”
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程铭顺着薛枫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在葡萄架底下,凡是人能够得着的所有紫藤树上幼嫩的枝杈,都让人给撅断了。
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园艺师傅的手笔,因为看顾花草的师傅们绝不会在折断了枝杈后,把它们留在地上,还拼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
“M、A、Q、U、E……”
薛枫走过来,勉强辨认出了砖石地上用折断的紫藤枝桠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写字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嫌弃道,随即又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他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薛枫的早饭还没有吃,程铭于是想着,不如先不提麻雀的事情。现在先随便敷衍过去,等之后再解释。
于是他故意提供了错误的思路:“会不会是英文,或是什么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别的语言?”
薛枫诧异地看他一眼,而后坚定地摇摇头:
“那不可能。恐怕你是有点太瞧得起他了。”
“据我这几天的观察,此人这些年来能把 26 个字母熟记于心,就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一件壮举了。”
“如果他下决心头悬梁锥刺股,学会了除去Yes,NO,以及OK之外的任何英文单词的话,他那亲爱的奶奶会为此感动到热泪盈眶的。”
“那 Hello 呢?”程铭试探地问道。
薛枫一摆手:“这个你放心。这种五个字母组成的复杂单词,他也就学着人家口头说说,”
“拼写是肯定不对的。”
“好了,说回地上这几个乱七八糟的字母。这只可能是拼音。我想想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话没说完,程铭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枫惊讶地抬头,见对方那对深褐色的眼睛正沉沉地朝他望过来,神情复杂而又十分沉重。
程铭说:“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