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从早饭后就在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放在床前的地上,各种衣服东一件西一件地在床上胡乱堆放着。薛枫蹲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地叠好了卷起来,往行李箱里装。
“不容易啊薛老师,”蝶哥歪在床上,抱着个糖三角在啃:“祝贺你,终于熬到出院了。”
“祝贺,祝贺,”薛枫随口应道:“你们三个不是也快了?都加油吧,到时候我找你们玩去。”
四人间的病房比较小,薛枫铺开的行李箱在过道占据了很大的空间。程铭于是借着让薛枫收拾行李的由头出了门,独自在门外的长椅上坐着。
今天阳光很好。
肥肥的鸽子站在横梁上,黑尖的喙在清晨的阳光下反着油亮的光。它停在房顶上,扭着头四处看了看,双爪一蹬下面的木梁,拍拍翅膀忒楞楞地飞远了。
头顶的树叶在夏日微热的风中轻晃,叶片的影子重叠又分开,在地上乱成一片。程铭坐在檐下的阴影里听着远处的鸟鸣声,只觉得心里面空空的。
可能是因为离别在即的缘故吧,他发现自己不愿意回到病房里,不想看见薛枫蹲在地上,收拾他所有的衣服和行李——那场景包含了太多复杂不明的意味,他本能地不想看见。
一看到那摊开放着的行李箱,心脏就像被只手狠狠揪掉了块肉似的疼。他同时又感觉非常不安,像是心被根头发丝吊着,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因为对程铭来说,除了对薛枫思念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让他十分不安的情绪。这使得他始终不敢走得离薛枫太远,尤其是在他要正式出院的这天。
“你先回屋吧,”薛枫不知什么时候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他站在程铭身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点儿困了,打算抽会儿烟再回去收拾。”
程铭靠在砖红色的柱子上抬头望他。阳光从薛枫背后斜着洒下来,将他回眸时的侧脸和周身的轮廓勾勒的朦胧。视线落在院中,阳光把他的侧脸照的雪亮。
他心情不好,程铭看出来了。
“你想自己待会儿吗?”他试探着问道,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上面。
薛枫低下头叹了口气:“你猜对了,这就是我出来的原因。各种行李太乱了,收拾他们把我烦得不行。”
程铭当然知道这只是薛枫寻求独处的借口。薛枫到底为什么烦躁,两人心里都很清楚。然而程铭却终于没有办法让他的心情好转起来。
于是他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说:“那你在这里休息下吧。我正好去前院看看。”
等他走远了,薛枫就坐下来抽烟。
空调外机在耳边嗡嗡地响着,水顺着不知哪根管子落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水盆里。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了这两种声音。
薛枫向后靠在柱子上,耳边全是水滴声。平时明明连听都听不到的声音,此刻却吵得他不胜心烦。薛枫受不了了,把电子烟重重地放在椅子上。
他冷着脸站起来,下了台阶,径直朝水声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空调外机下面放着个被阳光晒褪了色的,专门接水用的脸盆。盆里的水已经积了多半盆,水底下沉积着层尘土。盆边也脏兮兮的,满是灰尘。
薛枫盯着那盆水看了两秒。他突然弯下腰,伸手端起那脏兮兮的脸盆,而后扫了眼周围。
手端着脸盆往外一扬,薛枫面无表情地把整盆水都泼在了院子里。
他看着那水混着泥沙从盆里涌起,继而“啪”地摔碎在地上,把脚下灰色的砖石打湿成了深色。
轻飘飘的空盆拿在手里,薛枫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忽然心如刀绞。心脏再也承受不住这漫长又过于激烈的悲痛情绪,几乎要被彻骨的思念撕成碎片。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枫的手机不停地嗡嗡震动着,屏幕反复地亮起。
解了锁一看,都是薛乐山发来的消息。
“东西收拾好了吗?”
“你仔细看看,别落下东西。”
“办手续这里排队呢,先不用着急搬东西。”
其实早在上午 11:00,薛乐山和江悠然的车就到了。他们是来找孟医生拿相关手续的,得拿了手续后先回到总院去窗口办理出院,再回来接薛枫出院。
行李箱已经合上立在床边了。书包和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堆在床上。薛枫看着整理好的东西,手指不耐烦地动了动。
他掏出烟来就要往外走,经过病床前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坐在床上的程铭。脚步卡壳般地顿住了,薛枫认真地考虑了两秒钟,又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已经是下午 13:00 了。刚刚有护士来告诉薛枫,说先不要着急。总院那边的手续还没有办完。
行李堆在薛枫床边,病房里的四个人沉默着坐在各自的床上。蝶哥和画家时不时地站起身来,绕过那堆书包走出门去又很快再进来,像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薛枫看着他们梦游似的进进出出,自己垂头丧气地地坐在床上,咯嘣咯嘣嚼着桃子味的薄荷糖。
屋里的四人当中,程铭看起来还算平静。这当然只是表象,但对旁边坐立不安的三人来说,也已经够了。
程铭没有屋里屋外来回地走动,只是笔杆条直地坐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本书——他装模作样地看了有十来分钟,才发现自己居然把书给拿倒了。
屋外的阳光很好,天气风和日丽。对住在这里的大部分人来说,今天只是无数个平凡日子中的一天,没有什么好庆祝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其实,住院部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一个人在这里住得越久,认识他的人就会越少。从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周围的人就在不断地离开。
而薛枫在这里已经住的够久了。
屋外的阳光耀眼而明亮,病房的气氛却格外凝重,像是冬天冻住的河水。四个人几乎是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知道薛枫就快要离开,很快要离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薛枫终于收到了江悠然发来的语音消息:“我们差不多两点钟到,你自己看着点儿时间,差不多的就把行李往外拿吧。”
薛枫开的外放,屋内的三人都听见了。程铭第一时间放下书本站了起来,蝶哥和画家也从床上一跃而起。他们争抢着提起薛枫扔在地上的书包:
“你拉着行李箱就行了,这些我们来拿吧。”
“好。谢谢。”
四人拎着大包小包去了前院,把薛枫的行李放在了护士站门口的塑料长桌上。
行李箱推到墙边,薛枫看着长桌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忽然想起他刚住进来住院部检查行李的那天。他当时也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这里。
就在这张桌子上。
葡萄架的树荫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薛枫走过去看了眼时间,刚好 13:40。再过 20 分钟,他就要出院了。住院部离家大概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想起这个,薛枫走过去拍了下程铭的肩膀:
“我得去趟卫生间。你帮我看下行李。”
说完他就匆匆地跑走了。男厕所在前院走廊最尽头的那个角落里,程铭看着他塞到自己手里的手机,又看看他装着平板电脑的书包,站在原地等着他。
且说薛枫。他三步两步走进了卫生间,视线向下落到了几步远外的地面上。他继续往前走,然后猝不及防地在墙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薛枫停下脚步,一时间有点愣神。他扭头看向洗手池的前面。墙面上空无一物,只有粘了很久的镜子被拆下来后在边缘处留下的方框形状的痕迹。
原来那面镜子不知什么时候坏了,被从水池前面的墙上揭了下来,就放在了左手边靠墙的位置上。这也是为什么薛枫刚走进来,就看见了这面镜子。
他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看那面镜子。这面镜子粘的其实并不牢靠,现在坏了也很正常。所以薛枫也没有多想什么,扭头就进了卫生间。
从隔间出来后走到水池前,薛枫洗着手,习惯性地看向墙壁,好对着镜子检查下自己的衣服是否整齐。结果等抬起头才反应过来,镜子已经被拆掉了。
他也没在意,挤了泵洗手液继续洗手。泡沫在手指间化开,薛枫揉搓着双手,忽然敏锐地皱了皱眉。
出水的龙头嗡嗡作响,水滴哗啦啦地顺着他的手指落在池中,顺着生了锈的管道咕噜噜地流到地下。
在水声与龙头的声响之外,薛枫敏锐地捕捉到了第三种声音——某个人慢慢向他靠近的脚步声。
卫生间里人来人往的,有脚步声再正常不过了。但这个人的脚步声却不同。他在刻意避免发出声音,这反而使得他行动间产生的声音存在感极强。
“谁?”薛枫脱口问道。他下意识地抬眼,想从镜子里看到来人的背影。可镜子已经不在了。
这要命的习惯使他慢了一步。几乎就在薛枫问出口的同时,一条瘦骨嶙峋的胳膊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猛地向后狠狠地锁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下了死劲,薛枫冷不防被他拉的后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停留在天花板上。
他立刻认出来了,拖着他的人是江深睿。在蛰伏了几天过后,他终于还是回来报复他了。
枯枝般的手臂用力卡住了他的喉咙,薛枫被他勒得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抓住了横在他脖子前的那条胳膊,想把袭击自己的人拽开。
奈何江深睿在拼命地向后拖拽他,并且明显处于发力的优势位置,薛枫被他掐住喉咙根本拽不开。
指甲掐进那条胳膊的肉里,薛枫感受到那条瘦骨嶙峋的胳膊在收紧。喉咙痛的喘不上起来,他屏住呼吸咬牙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左手生掐住江深睿的胳膊,薛枫右手手臂蓄力,反手一记肘击狠砸在对方肋骨上。
江深睿毫无防备地生抗下这一击,钻心的疼痛使他的额头沁出冷汗,喉咙里十分不详地响了下,江深睿忍着没喊出声,手上却终于脱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