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到那针镇定剂,薛枫已经慌了神。他知道除了早期做无抽的时候,程铭还从没打过镇定。
“不是他,他不转院!”他固执地喃喃道,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之前诊断过的,他根本就没有暴力倾向!他真的,他不会主动伤害别人的……”
红蓝色的灯光把眼前的一切照成鲜明的颜色,在灯光的掩映下,院里熟悉的景物落在薛枫眼中,显得格外的陌生。他已经急得快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拿着镇定剂的护士走过来了。薛枫别无选择,只是用力地抓着程铭的手、程铭的腕带、程铭身上他能抓住的一切,不让他被他们推着往前走。但那位护士已经走到程铭身边了。
他扬了扬手腕,镇定剂的针头扎在了程铭的手臂上。冰冷的药剂推入静脉,针管里的药水见了底。
薛枫的神色震了震。护士们担心他,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拦在了外围。眼前是整片摇晃着的白色,薛枫隔着那片晃眼的颜色看向程铭。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对深褐色眼睛里的那点神采逐渐地褪去了。
程铭晃了晃,表情空白地向后倒去。
一眨眼的功夫,病床就推到了他的身后。几名护士簇拥着上前,将他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
病好了的人想出院,得预约,得拿单子,得望眼欲穿地等着。等什么都对上了,这才能走。
病重了的要转院,这可是快的不能再快了。
晃眼的阳光下,道道晕开的血痕把他雪白的衬衫分割成几块。程铭仰面躺倒在病床之上,束缚带刺啦几声被护士们拽开,紧紧地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整个过程中,程铭连一下都没有挣扎。
困倦感如潮水般袭来,程铭躺在病床上,仍然强撑着不肯立刻睡去。然而镇定剂的药劲格外汹涌,又岂会是他能够凭借主观意志抗拒的?
逐渐缩小的视野中,他能看到薛枫的身影正在慢慢地变得模糊。他知道他仍旧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着,但他墨色的发丝已经看不清了。
那人站在大片大片的白色后面,浅色衣服上的那点血色也融化在了风里。他整个人像掉进了水中。
等想好要说什么来告别的时候,程铭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薛枫的身影被白色挡住了,程铭躺在床上,久久地望着他逐渐消逝而去的方向,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都梗在喉咙里。
直到救护车开走,薛枫也没有听到程铭再说话。事实上,这件事已经糟糕到了一定程度,导致他的大脑不得不采取保护措施,强行地忘记了许多的细节。
后来回忆起这天的时候,他只记得车顶上的灯跳动的频率快到让人心慌,而直到程铭被推上车,那双让他留恋的深褐色的眼睛也没有主动地阖上。
但他看得出来,即使没有挡在眼前的大片白色,程铭躺在病床上,也已经看不见他了。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薛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红色的铁门吱呀呀地打开后又关上。血迹在他的手指上干涸,刚才发生的事荒唐得像场醒不来的噩梦。
人在绝望到一定程度后,表情不会显得伤心,而只会是麻木又困惑的。薛枫现在就是这样。他木愣愣地戳在院子里,四肢僵直而麻木,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像个丧失了五感的木头人戳在原地,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小天本来就喜欢他,此时在廊下看得更是揪心,差点就要朝他跑过去。
蝶哥站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动作后下意识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他拦住了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你先别过去,让我去试试吧。”
他说完便快步朝薛枫走了过去。先站在近处观察了下他的脸色,故意弄出了点动静。等薛枫意识到他站在旁边时,才试探地开了口。
“叔叔阿姨很快就要来了,”他及时提醒道,担忧的目光停留在薛枫额角沁出的那层冷汗上。他说:“你的衣服弄脏了,赶紧回去换一件吧。”
“放心吧,我们什么都不问。你平时不是最烦给人解释事情的原委吗?我们这回不需要你解释什么。”
庄文在这里低声劝他,薛枫就闭着眼睛靠在葡萄架上听着。他的这些话点醒了薛枫——当他在这里为刚才的事痛苦的同时,江悠然和薛乐山正开着家里的车,欢天喜地的在赶过来接儿子回家的路上。
他们高兴的有理。阔别了一整个月的儿子康复后从精神病院出来了,这难道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阳光透过在微风中摇曳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在薛枫的脸上,带来不均匀的温热感。
风温柔地吹过脸颊,薛枫无声地叹了口气。木头被骄阳炙烤后散发出的甜味飘浮在风里,他想着程铭在葡萄架下的背影,最后眷恋地深吸了一口院里的空气。
睫毛被风吹得微微抖动,薛枫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他努力找回身体的控制力,轻轻地对庄文一点头,做梦似的走到护士站门口,翻出了套干净衣服。
“往前走吧,”换好衣服最后一次从那间病房出来的时候,画家跟在后面,颇为感慨地对他说。
薛枫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他听到跟在后面的、好多人杂沓的脚步声。薛枫不觉地停下了脚步,刚要回头看的时候,蝶哥突然出言制止了他。
他大声地冲着他喊:“别回头!”
“既然已经走出去了,就别再回头看了。”庄文拼命忍着哽咽,对着薛枫的背影挥了挥手:“记得吗?那天唱歌的时候,我们几个已经提前告别过了。”
“祝你,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好几个熟悉的声音跟着喊道。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白、蘑菇、小天、静静,还有上帝——所有这些还没出院的,他在住院部认识的朋友,都不约而同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薛枫,你快走吧,”小白双手放在脸颊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她看着他往外走时单薄而孤零零的背影,眼中的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单护士让我过来转告你,一定要尽快出院!无论如何,不!……不能再耽搁了!”
“薛枫,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她抹了把滚落到下巴上的眼泪,几乎泣不成声:
“你赶快走吧!不要回头看了!”
她的身边,两个小姑娘再也控制不住了,她们紧紧地抱着姐姐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庄文站在华嘉身边,忽然感觉吹在脸上的风很凉,他诧异地抹了把脸,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夺眶而出,泪痕几乎都要被风吹干了。
薛枫穿着干净的衣服穿过葡萄架,走到了前院羽毛球场旁的那扇小门前。门上的锁已经提前打开了。
说来也巧,这扇门和救护车开进来的那扇大门,正好隔着葡萄架各自占据了院子东西的两端。
护士在旁边拎着行李。薛枫穿过小门,绕过面前许多堵灰色的墙。在转过一道弯的同时,他看到了那两个紧靠着的、自己阔别了多日的熟悉身影。
看到薛枫朝他们走来,两人紧蹙的眉心倏地展开。脸上的阴云烟消雾散,夫妻俩同时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他们和颜悦色地向两位护士道着费心,从他们的手中接过了拎着的书包。江悠然一把拉起薛枫的手,干燥而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一家人在护士的带领下迈步向前,路过住院时门口的那台安检仪器,穿过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槛拦在脚下。薛枫怔怔地没有注意,居然踩在了门槛上,脚底下很轻地绊了下。
住院部是两进四合院,外面是条小胡同。薛枫从来没住过四合院。他走在窄窄的胡同里,看到四周围的房子都矮矮的,比沿街的那两溜高大的树木矮了不少。
街边的大槐树在路人的头顶上方铺展开枝叶,高处繁密的树叶遮蔽了天空,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面前的地上有个井盖,再往前是一道白漆画的箭头。
在江悠然和薛乐山关切到小心的目光中,薛枫安静地低着头往前走。踩在白漆箭头上的同时,他回过头,蓦然间诧异地听到了迟到了一整个夏日的蝉鸣声。
他的脚步不觉地慢了下来,胸中凌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了个撕开的口子。他抓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了这个疑问,冥思苦想起为什么蝉鸣声竟会阔别了一整个夏日。
老槐树的树冠高到令人畏惧,头顶上的那些树叶看上去有芝麻那么小。树顶又是那么高,高到仿佛能够毫不费力次戳破院里的那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