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的手机被收走了。
即便没有被收,他也没办法联系薛枫——那针镇定的药效太强了,直到第二天的中午,他才终于醒过来。
捆住他手脚的四条束缚带解开了三个,左手的手腕仍旧被捆着。程铭躺在床上转醒,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灰蓝色的被子和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好的条纹睡衣。
酒精消毒水微凉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头顶的白炽灯亮到晃眼。程铭活动了下左手。他有些费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沉默地打量着这整个房间。
床尾及两侧的护栏都挡上了,整张病床被挡板给围了起来,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个大型的婴儿床。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婴儿通常不会被捆住左手。
地板是无聊的麻黄色,正对面的墙壁上空无一物,只有最高处的墙角上挂着个电子钟。靠近病房门口的位置有个关着门的小房间,看去像是独立卫浴。
这间病房里共有两张床。左边的床上躺着个身形瘦长的年轻男生。他正沉沉地睡着,脸色看上去很差。差到程铭简直无法判断他是昏迷了还是在睡着。
病房的门咔哒响了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从她身上那种自信又镇定的气场,程铭初步判断这应该是自己在这里的主治医生。
她推门的时候,程铭循声看了过去。他不禁注意到,这里的门上是竖着开了条玻璃窗的。
“怎么样,”女医生随口问道,左手托着板夹,右手摁开圆珠笔开始在表格上记录:
“你感觉好点了吗?”
她的笔尖隔着薄薄的纸张戳在塑料板上,发出很清晰的“嗒嗒”的声音。
程铭差点就要问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认真地回忆了下住进来之前的事情,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好像突然之间变得很差。这感觉令他很熟悉,他问:
“我是不是做过无抽了?”
对方点点头:“昨天来的时候做过一次。之后在住院期间可能还要再做几次。在这个月,我们初步的计划是每周两次,但具体的还是要看你的恢复情况。”
“所以,”程铭犹豫着问:“如果我恢复的好,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那么多次无抽治疗了?”
抖动的圆珠笔停了下来。女医生把笔别在袖子上,扫了程铭一眼:“你对这种治疗有什么顾虑吗?”
“有。”程铭回答。
“在来这里之前,我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好的记忆。那是在近期发生的,是我最珍视的回忆。”
“所以如果必须要治好自己,我无论如何不想以失去这段记忆作为代价。”
他这话说的并不理智,甚至有点疯狂。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他是不是有点魔怔了。但这件事情太重要了,程铭无论如何都得说。
开放性病房是病人自主选择住院的,并且随时可以请求出院或拒绝某种治疗。但封闭病房不是这样。
封闭病房是医院强制患者住院治疗的。并且治疗方式只有监护人与院方协商决定,病人无权干涉。程铭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想试试看。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女医生观察着他的表情,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她没有立即答应程铭的请求,只是给他解释了下 MECT 的原理:
“无抽这种治疗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在用麻药让你失去意识之后,用微小且安全的电流刺激大脑皮层出现癫痫样放电,从而辅助治疗你的病情。”
“这种治疗确实会有副作用,会让你在治疗的初期丢失数周至数月的记忆。但是通常来说,接受治疗的患者忘记的通常只是些日常的小事。”
“而且即便是无关紧要的这些小事,在经过二到三周的治疗后,病人们也基本都能重新记起来了。所以如果你的顾虑在这里,那么根据我的经验来讲,倒是不用太担心的。”
“因为如果真像你所说,那些是你最珍视的记忆,甚至到了宁肯放弃治疗也不愿意忘记的程度的话,那么无抽治疗是不会让你丢失这段记忆的。”
“且即便你真的失去了这段记忆,你的大脑也会想方设法重新把它找回来的。比方说它可能会在你的梦里重演,而在你醒来之后,你就会重新想起来的。”
她这样地讲着,见床上的病人低下了头,上下睫毛短暂地碰在一起。程铭不说话,医生便当这是同意了。
其实根据封闭病房的规定,治疗是不用经过患者的首肯的。但女医生看得出来,这位病人仍存有理智。
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在哪里都是很关键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女医生并不想让这位年轻的患者对她采取的治疗方式产生任何的误会亦或抗拒。
她本来是过来查房的,说完话便走了。
临走时她告诉程铭,因为床位紧张的缘故,医院不得不在病情稍轻的患者身上放宽管理,不再像以往那样单独隔离,而只是绑上束缚带。
她还告诉他说,目前他还处于观察阶段。所以根据院里的规定,他左手上的束缚带还要再绑上三天。
“想去卫生间就按铃,会有护士给你解开束缚带。他会陪你过去,但会在门外等着。”
病房的门再次关上了。从女医生进来到出去,隔壁床的男生连个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头陷在枕头里面,微卷的头发在枕头上花瓣般地铺散开来,衬得他的那张脸更瘦了。
各种精神类药物和治疗方法的副作用对他的影响显然是非常大的,让那张原本英俊的脸瘦得几乎脱了相。至少那几个实习的小护士私下里都是这么说的。
程铭当然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这人看着心思缜密,但其实观察力很差。尤其是在不那么关心的事上,他几乎迟钝的很,极少有感官敏锐的时候。
中午的饭菜是护士端过来的。鸡肉里连半根骨头都没有,肉都是撕好了放在盘子里的。餐具只有勺子,没有筷子。护士叫醒了旁边床上那个男生,把两份饭菜放在他们床前的小桌上。
那个男生被叫醒了,也不说话。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塑料水杯,用吸管喝了口水,便开始闷头吃饭。
程铭的左手仍然被束缚着,护士见他行动不便,顺手拿起勺子放在了他的手里,还十分贴心地把盘子给他往面前挪了两寸距离。
勺子柄捏在指间,程铭的目光落在盘里的食物上。他刚睡醒没多久,根本没什么胃口。但饭菜格里被撕成条的鸡肉却使他的神情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来,薛枫走过来教他吃饭的那天。那个时候,他还在故意躲着他,不敢和他说话。
他记得当时自己坐在折叠椅上,盘子放在脚边。薛枫手里端着盘子,本来在和谁说话来的,看到他后就走了过来。
他记得薛枫耐着性子教他吃饭,看着他咽下条京酱肉丝后就满意地笑起来。他记得薛枫当时胃口很好,把满盘的菜都吃光了。他还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京酱肉丝。
他记得那天薛枫心情很好,对他说了好多的话。可他当时太惊讶了,竟然连句回应的话都想不出。
头顶的灯光冷白。程铭看着盘子里被煮熟后撕好的鸡腿肉。他拿着塑料勺子,动作有些笨拙地追赶着挑出一条细细的肉丝,把它舀起来送进了嘴里。
他咀嚼着,嘴里渐渐地有了咸味。和那天一样,他又是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盘子里其他的菜,怎么端上来的,又怎么给原封不动撤了下去。
饭菜被端走的时候,程铭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正好是中午12:00。
薛枫听着听筒中对方已关机的语音,今天第三次挂掉了电话。他想了想,随手删掉了那条记录。
刚才那顿中午饭,他吃的很多。
往常薛枫吃家里的饭总是慢条斯理的,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对什么菜都来者不拒。他低着头扒饭,匆匆忙忙地填饱了肚子,也没尝出菜的味道。
他本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结果昨天晚上一沾枕头就眼皮发涩,被子都没盖好人就先睡过去了。晚上九点躺下的,第二天中午该吃午饭了才被江悠然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