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没有选择周二去学校。
不是因为熬夜喝酒后休息不好,也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这天是夏至。是这一整年里阳光最灿烂的一天,也是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那天。
还在住院部的时候,他把这一天计划得清清楚楚。可等这天真的到来了,他却一整天连屋都没出。
他知道程铭也是一样。
他们像两条还没有长出翅膀的毛毛虫,同时被困在厚重的茧里面。当现实被沉重的思考屏蔽在外时,薛枫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件事到底有多荒唐。
他竟然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约定从最初约定好的时候开始,就是悲凉的。
人们常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而所谓夏至,其实从来也不意味着美满与和睦,反倒是有种物极必反,世事无常的意味在里面。
他想起当时程铭还问,这话是不是在哄他。而自己则信誓旦旦地回答说,左边程铭右边薛枫,只要两人的名字紧挨着刻在戒指上,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他还记得程铭说,让他要早早地来找他。现在眼看着夏至已经还差四个小时就要结束了,自己却被困在了程铭那间封闭病房以外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他了。
这一个晚上,薛枫翻来覆去地睡睡醒醒,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却像是陷入了昏迷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是九点钟左右躺下的,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才被薛乐山叫起来吃中午饭。
看着他在饭桌上没精打采地打哈欠,薛乐山的眉头皱得越来越重。他有些严厉地问薛枫:
“昨晚上几点睡的?”
薛枫揉了揉眼睛。在经历了一整晚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梦魇之后,他对昨天睡前的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有点忘了,”他老实地答道,随即反应过来这话听起来像极了熬夜的托词,于是又补了句:“但应该是不到九点就睡着了。我睡的还算早。”
当然了。
程铭的电话又打不通,睡得能不早么。
薛乐山趁着夹菜的间隙,看了眼头顶的钟表。他的脸上显出怀疑的神色:“就算你九点睡着的,那这也已经 14 个小时了。你怎么能睡这么长时间的?”
“我也不知道,”薛枫回答,拿起了筷子:“但我猜,可能是因为安眠药的作用吧。”
中午饭他吃的很少。吃完他就回屋收拾书包,准备下午坐地铁去学校找那位老师去了。薛乐山追在后面说了好几遍要开车送他,都被薛枫拒绝掉了。
“我还是自己去吧,”他说,第无数次坚持着对薛乐山重复道。
薛乐山并不满意他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人对事从来没什么耐心,就试图通过颠来倒去地问这个问题来把薛枫彻底搞烦,从而让他为了让自己闭嘴而答应自己的要求。
但是今天,薛枫就跟没有情绪似的。他在卧室收拾着自己出发要带的东西,薛乐山站在客厅里大声地问他多少遍,他就跟个机器人似的回答多少遍。
“我敢肯定她就在办公室。”
“放心吧我能坐地铁的,你如果没有事情干,就上河边钓鱼去吧。”薛枫边大声解释着,边把收拾好的书包往他出院时用过的那个便携式小行李箱里塞:
“我最近情绪不是很好。我感觉你已经被我的情绪影响了,所以心情应该也不是很好。你今天要是真的开车送了我,那到半路上咱俩就得先吵起来。”
他这话说的太实在,薛乐山听的直皱眉。他生怕薛枫到了学校跟教学干事吵起来,苦口婆心地就劝:
“那你到了学校之后,别跟人家发脾气,见着那个老师之后好好跟她说,知道了吗?”
薛枫听后,表情很刻意地微笑起来。
虽然江悠然和他提过不止一次,从小到大,薛乐山都是很疼他的。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疼。
对此,薛枫简直不能再赞同。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他在那里来回来地问,除了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比原来更烦躁之外,根本毫无益处。
还有这次的步老师事件。薛枫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和其他人发生冲突的时候,薛乐山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地帮着对立方说话,而数落自己的儿子。
咔嚓咔嚓两下,行李箱的搭扣被扣上了。薛枫把行李箱立起来,抽出了长长的拉手。手指搭在拉手中间的按钮上,他格外乖巧地冲着薛乐山一笑:
“我会好好和老师说话的,”他弯起眼睛,和颜悦色地说道。而后话锋一转,他眯了眯眼睛:“但如果你再向着她说话,我必冲她翻白眼。”
薛乐山:“……行我不说了。”
直到推着箱子从家里走出来,薛枫才真正地算是松了口气。薛乐山没完没了的絮叨让他心烦意乱,他走在银杏树下的柏油路上,冷汗顺着后背往外直冒。
已经五天了。
程铭的手机仍然显示关机。
发抖的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薛枫定了定神。
长期低落的情绪,糟糕的睡眠状态,每天漫长到不可思议的睡眠时间……薛枫推着箱子往前走,出小区看见地铁站的时候,他忽然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有理有据的猜想开始在脑中成形。薛枫回忆了下这些天的经历,认为自己可能是有点抑郁了。
兜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薛枫拿出来看了眼,看到备注上写的是“舒曼”。
他按下了接听键:“喂,小曼?”
“哥,”舒曼开门见山地就问他:
“我昨天去姥姥家吃饭,听姥爷说你最近出院了?那你什么时候把你们家小花儿接回去啊?”
小花儿是舒曼随口给那只三花猫起的名字。她塞着耳机跟薛枫说话,正在费劲地给猫开罐头。
“噢!对,”薛枫这才想起那只小猫的事情。手机拿在手里,他很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最近忙糊涂了,把这事儿忘死了。这些天还好有你照顾它。”
“上回也是,要不是你大老远地跑过来把这只猫从住院部接走,我恐怕就真的要错过它了。”
“没事儿,哥,”舒曼在对面笑了起来:
“这只小猫长得这么漂亮,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错过它呀!更何况你还这么喜欢它。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着急成那个样子,我当然得赶紧过来把它接走了!”
聊起这只从房檐上掉下来的小猫,薛枫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总算多了丝真心的笑容:“小猫这些天听话吗?有没有在你们家跑酷,晚上吵你们睡觉吗?”
“噢,猫还挺听话的。”舒曼道:“你送来的那些罐头它还挺爱吃的。不过它好像不太愿意动换,每天除了吃和睡就是给自己舔毛,也根本不会吵人睡觉。”
“我现在要去趟学校,”薛枫说:“今天恐怕是来不及接了,不然明天晚饭后我去把它接回来吧?”
“行,”舒曼痛快道:“那你先忙吧。”
“其实也不着急的,只是我想起来,上回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这小猫好像听出来是你的声音了,扒着我的拖鞋喵喵叫了好久。这么久没见,它应该是想你了。”
薛枫叹了口气:“……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