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薛枫,薛枫,薛枫……
程铭把这两个字噙在唇齿间反反复复地念着,切磋琢磨着这两个汉字与那个人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夏天的阳光照进屋内,他想的却是秋日里赤红色的枫叶。
虽然心里还在纠结着不知该不该回消息,程铭说到底还是了解自己的。他知道在拿到手机后,自己立刻就会在第一时间主动联系薛枫——
不论在什么时候,向他伸出手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的冲动。认识他之后,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的漫长。程铭别无选择,只有像过去坐在葡萄架下那样,搬把椅子坐在窗前,呆呆地、持续不断地看着窗外时时相似的风景。
对病房里的他来说,玻璃窗外的世界就像场电影,风动叶摇与光影流动,都是镜头下的场景。
世界无声地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他像个看电影的人站在世界之外旁观着这一切,不参与也不评价。
反正玻璃窗关的严实,窗外的风再温柔,也吹不到他的身上。
他现在就住在原来小院前面的那栋楼里,就是薛枫之前看到有乌鸦落在房顶上的那栋楼。顺着窗户往下面望去,除了与视线平齐的树木之外,就是那两进小院顶上灰色的仿古屋顶了。
由于角度的原因,他从这里看不到院里的景致。房檐挡住了大部分的空间,程铭坐在窗户前,能看到的只是前院葡萄架下的那两寸地方。而后院除了互相掩映的房顶之外,就只有那三棵高耸的侧柏树了。
星期四的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洒在葡萄架的紫藤上,叶片鲜活的颜色刺得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葡萄架侧面的栅栏上,程铭蓦地神色一凛,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过仓促,几乎把椅子碰翻在地。额头撞在玻璃窗上,他眯起眼睛,瞥见某人单薄的侧影在葡萄架下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件眼熟的白衬衫,运动裤和帆布鞋。他不知何时站到了葡萄架的后面,侧影被稀疏的木栅栏和茂密的紫藤叶给挡住了。
程铭的呼吸止住了。他的手指按在窗玻璃上,因为过于用力的缘故,指节都在泛白。一个激灵袭上来,惊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极端错愕地、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个熟悉而单薄的侧影,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让他是看错了吧,千万要是他看错了……他整个人僵立在窗前,像忽然生病了似的,明明室内空调的温度开得不低,却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着冷战。
眼睛眨都不敢眨,他死死地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人模糊的侧影,等着他不经意间的转身。偏偏那人只是侧身靠在那扇木栅栏上,连走动时的动作都不得窥见。
自从两人一走一转,院里的人已经换了一批,早已不再是以往那些熟悉的面孔了。但他们仍旧保持着往日的传统。依据年龄以及居住的病房,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绕着前院中间的菜地转着圈地散步。
隔着那层栅栏,程铭怔怔地望着那人的影子。
薛枫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不管一个人之前认不认识他,看没看清楚他的五官和长相,,
当他从薛枫身边走过的时候,薛枫那敞开而带有包容意味的气场都会让路过的人在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是被他欢迎的,是可以停下来找他随口闲聊两句的。
不是因为薛枫的长相,也不是因为他穿的衣服。这是源于他灵魂中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场。即便给旁人一副完全相同的皮囊,他也装不出来那种敞开的感觉。
所以如果这个模糊的影子真是他的话,那么不管院里的人是否还是从前的那批人,不久后都会有路过的人主动过来找他说话的。而如果薛枫开始和人说话,程铭即便听不到声音,也会从他的动作中认出来的。
但他坐在窗前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身影,直等到云飘过来挡住了阳光,也没等到那人跟谁说一句话。那种敞开的气场,莫名其妙地在他身上消失了。
但程铭还是认出来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认出来的,但他此刻就是百分百地确定,那个靠在葡萄架上的身影就是薛枫。虽然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虽然他已不再向外界敞开。
院里开饭的时间比封闭病房早。
薛枫穿着半旧的短袖靠在葡萄架上,嗅着出院后阔别已久的晒木头的甜味。叔儿送饭的餐车哐啷哐啷地推过来了,他领了饭就快步回了后院。
走到门口长椅边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阳光洒在椅背的横木上,反光的漆面看去分外的刺眼。薛枫望着那道阳光,恍惚间有些失神。
他干笑了声。不忍再看,快步地进了屋。
除了吃完饭把饭盒送出来那回,程铭直到晚上都没再看到薛枫去前院。他颓然地坐在窗前,灰心丧气地想起了自己被限制活动的那段时间。
那时他还能连续几个小时地念着薛枫的名字,借着想象薛枫在院外自由的生活聊以度日。但现在他被解除了对活动的限制。他也又开始在医院里看见他了。
这只能说明一点,薛枫并没有过得很好。而且从他入院后有限的活动和寡言少语的程度来看,他的病情不光没有好转,反而还变得更糟了。
望着后院那三棵侧柏树和灰蒙蒙的房顶,程铭忽然想起来在认识自己之前薛枫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无论见谁都笑得很开怀,跟谁都愿意多聊聊。
可怎么在认识自己之后,自己越是努力,他过得反倒越不如从前了呢?这份感情带给自己的是心动,可带给薛枫的,怎么总是沉重和疲惫呢?
“你在看什么?”
身后有个声音忽然问道。
程铭在重症区的舍友陈柯走到了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这两天状况略有好转,也减了药,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昏睡了。
他穿着病号服走过来,顺着窗户向外望去。自从住院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剪过头发了。自然弯曲成花瓣般弧度的棕色蜷发垂下来,挡在了他的眼前。
陈柯对自己头发的长势不很在意。他随手撩开了挡在眼前的碎发,从兜里拿出个小夹子别在了旁边。
太阳已经落山了。前院的几盏廊灯在夜幕中勾勒出了葡萄架栅栏明明暗暗的轮廓。目光落到那片纹路上,陈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而后眨了眨眼。
夜晚的云遮蔽住了头顶的星月。刘柯扭脸看了程铭一眼。他看着他,眸中渐渐地聚集起了些许光亮。
“或者我应该说,你在看谁?”
程铭没有立刻收回目光。他愣了愣,没想到自己的心事竟会这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很明显吗?”他问他。
“不明显,”陈柯摇摇头,吃了块碎棒棒糖——护士说塑料棍儿不让带进来,他是当着护士的面,用大容量充电宝隔着包装纸把糖砸碎了才带进来的:
“但是我很凑巧地能看得出来。”
他这样地说道,
“因为我有过男朋友。”
心事就这样被对方轻轻松松地点出来,程铭面带困惑地看向这位古怪的舍友:
“我好像没说过他是男的。”
“……你的确没说过。”
陈柯笑笑,短暂地犹豫了下:
“其实我本来只是想说,我过去喜欢的那个人是个男生,仅此而已。抱歉让你间接地承认了。”
“哦,没事。”程铭摇头:
“我其实不在乎说出来。”
他继续看向窗外,没注意到陈柯听完他的话后忽然黯淡下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