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在窗前坐了三天。
他发现薛枫这回住院后,明显的话少了,每天在院里的活动也明显地减少了。有时他只是绕着前院散步,在路过葡萄架时靠在上面短暂地休息几分钟。
无以排遣的落寞感萦绕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是那么的低落,那么魂不守舍。院里的患者来往穿梭,日常起居,几乎没人过来主动和他说话了。
过去认识人之中,只剩下小天还在了。她是个组织能力很强的女孩,经常拉着大家去活动室玩游戏。
她不是没有找过薛枫。只是每次去找他,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即便真的去了活动室,玩游戏的时候也总会比周围的同龄人慢半拍。
小天以为薛枫是太累了,便没有再去找过他。况且在昨天的下午,她也和薛枫告了别,出院了。
这三天里,程铭又变成了过去葡萄架下的那个人。他每天的饭菜吃的越来越少,严重是时候甚至只是看一看盘子里的食物,就把塑料勺子丢开了。
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窗帘从暗到明,然后推开被子走去窗边。眼睛望着窗外,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注意到他精神上明显的变化,陈柯感到十分内疚。是他那天讲了自己过去的事,程铭才变成这样的。陈柯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把那些破事告诉程铭。
他试图说服程铭,使他忘掉那些顾虑:
“你倒也不用这么忧心。”他劝道:“我朋友家里的这事,很有可能就是赶巧了……”
这话已经纯是在说谎了。如果陈柯真的认为这件事纯属巧合的话,他早就主动去找小C了。但程铭现在这个样子,陈柯就是良心再收到谴责,也得往下编:
“不是每个向家里出柜的人都会遇到这种意外的,我们俩纯粹的就是运气不好。况且你还说呢,你怎么就能确定,你朋友的家人一定会反对呢?”
陈柯从小语文就好,大学也读的是中文系。议论文三要素论点论据论证在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在诸多论证方法中,举例论证被他紧紧地抓住了。
“还有还有!你身边的那些朋友里面,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吧?”陈柯试图给自己的话寻找佐证:
“爱情、亲情、友情、事业……”健康二字卡在喉咙里,被他咽了回去。陈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他精彩的辩论:
“公开对朋友和家里人出/柜并且德智体美劳全面开花的大有人在,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啊!”总之,在作出任何可能会让你后悔一生的决定前,一定先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我真求你了,可别信我的一面之词。”
窗外小院里,薛枫出现在了葡萄架下。程铭专注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摇了摇头:
“我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你的那些话,”他梦呓似的解释道:“我们俩的关系,我已经纠结很久了。”
“生病的人之间是会互相影响的。因为我们俩的这段关系,他的病越来越重。我不想再拖累他了。这件事从我在窗外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了。”
陈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有点急了:“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放手了啊!你身边有已经出柜了的朋友吗?要不然你给他们打个电话,征询一下他们的意见?”
“你身边要是没有这样的朋友,我可以把我朋友的联系方式给你,我跟他说让他跟你好好聊聊。”
那天晚上在活动室里,格格和小白手拉着手绕着整个房间跳舞的景象在程铭眼前浮现。他摇了摇头:
“不用。我有认识的朋友。”
“好吧。”陈柯这才松了口气。“等明天咱俩的手机发下来了,你就打电话去问。”
星期一早上九点钟的时候,两人的手机终于被护士送来了。程铭开机之后,看到电话界面显示薛枫的未接来电足有几十个。微信的消息也发了不知有多少条。
从最开始试探性的问候,到意识到手机不在程铭手里的半自言自语的询问,再到最后每天的例行询问。从最上面翻下来,林林总总差不多五六十条。
薛枫的手机号,程铭早就背下来了。他打开了拨号界面,把号码逐个数字地输了进去。停下来看了眼,又按住了删除键,全都删掉了。
程铭打开微信,点开了和奚语念的聊天框。
“抱歉,你现在有时间吗?”
奚语念似乎正在看手机,很快便回了消息:
“有时间。怎么了?”
“方便打电话聊聊吗?”程铭打字。
“你等我一下。”格格快速回道。过了约么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电话拨过来了。
“喂?”程铭问。
“喂。”奚语念答。
她身处的空间似乎格外的空旷,程铭从电话的对面都能听到微弱的回音。
“你怎么来找我聊天了?”奚语念奇道:“你们家薛老师一直在找你,你有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吧?”
她这话说的看似无意,但其实很是小心,像是有意地回避掉了转院当天的那件事。程铭听后,心里也就明白她的用意了。遗憾的是,他并不擅长旁敲侧击。
“那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只能说多少猜到了点儿,未必就准。”格格的回答仍旧是那么委婉:“薛老师对这事挺在意的。他在群里不大说话,也始终没和我们说什么,”
“但诗瑶当时在场,看到也听到了不少细节。我对江深睿还算了解,更知道你和薛枫的关系,所以情况到底是怎样,细想起来也并不难猜。”
不知是怎么回事,电话对面的奚语念在提起白诗瑶名字的时候,总要提前顿一下,压低了声音后才继续往下说。程铭听着她的话音,心里有些不详地跳了跳。
他开始试探着询问她们俩的现状:
“我记得白诗瑶和薛枫说过,打算带着她家的那只猫出来租房子住。你们现在正住在一起吗?”
“哦,”奚语念未语先笑了声,而后就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起来。“嗯……,我们的确住在一起,但是如果你想找她聊聊的话,恐怕要先等等了。”
“她怎么了?”程铭问:“还好吗?”
“……不是很好。”格格犹豫道。“最近我们之间出了点事。我这么说不是有意地要瞒着你和薛枫,只是你得先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顺便一提,还好我们是在打电话。我最近在兼职网上客服,真的打太多字了。就在这两天里面,我少说道了八百回歉,玫瑰花发了得有一千多朵。”
程铭“嗯”了一声:“所以你们还好吗?”
“噢对,抱歉跑题了。”奚语念笑了笑。
眼看着岔开话题的策略失败,她短暂地犹豫了下,也就没打算要继续瞒着程铭。况且她也知道,在事情发生之后,白诗瑶也没有要刻意瞒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