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没细尝过,现在感觉这个电解质水倒还不算难喝。”她这样地评价道,避开了那件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薛枫聊些有的没的事情。
虽然整个人的氛围变了,但江悠然注意到,住院后的薛枫已经不再像在院外那样常常发呆了。他的注意力还算集中,谈话时的反应也还算迅速。
反倒是江悠然,因为心里面藏着要问的事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薛枫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抬手把那缕滑落下来的长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你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吗?”他问道:“还是你有什么事想问我,又没想好要怎么跟我说?”
“嗯?”江悠然回过神来。因为心虚的缘故,她不觉低垂了目光。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毫无疑问地验证了薛枫的猜想,他看着她,笑得很温和。
“肯定是有什么事吧?是学校的事情吗?是不是导员又给你打电话了,让我去找那个老师?这也没什么,我总要出院,学分也总会补上的……”
“没有没有,不是学校的事。”江悠然说,手按着桌面摇了摇头:“跟学校没有关系。”
跟学校没有关系,这就基本上排除了薛枫的学业与江悠然的工作这两大因素了。薛枫观察着江悠然略显凝重的表情,心跳在无言的沉默中不觉加快了。
“那你是在担心什么?”他尽量平静地问道,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按在桌面上的双手在纠结中交叉在一起,江悠然深吸了一口气。她微微地倾身向前:
“是这样,”
“你爸跟我那天无意中聊起你这回住院的事,他跟我说了他的观点。准确来说,是他的猜测……”
“噢,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了。”薛枫笑道,身体微微地后仰,腰碰到了椅背。双手不自觉的抬起挡在身体前。五指张开,手心朝向江悠然的方向。
这是个很委婉的、带点防守意味的动作。江悠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微妙的情绪,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不说话,薛枫迅速地垂眸,扫了眼自己挡在身前的双手,似是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很意外。
他轻而缓地将双手按在了桌面上,在不引起江悠然注意的情况下,尽量地卸下了展现出来的防御意味。
脸上笑得坦率而真诚,还有一点秘密被发现后的不好意思。薛枫斟酌着词句,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首先承认道:“我爸的观点是对的。”
见他坦率到这个程度,江悠然倒有些不习惯了。她诧异地挑了挑眉:“……是对的?真有事?”
“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们。”薛枫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环视了一圈小活动室里的人们。护士们都在外面检查着进院来探视的家属,他见状稍微放宽了心。
“相信我,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或者说不管我处理与否,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它的影响力可能会持续很久,但也只好这样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情,这里人多不方便说。但是等我出院后,我会原原本本地解释给你们听。所以请你们再给我一段时间,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本来薛枫处理事情,江悠然是很放心的。但自从他生病之后,她就对此产生了怀疑。她想,或许正是因为薛枫独自面对了太多的事情,他才会病的这么重。
“我没有办法帮你吗?”她问道,低头盯着桌面,神情显得很忧伤。
“有办法啊。”薛枫道,语气很是轻快:
“杨梅的季节过去了,我下周想吃桃子。不要那种软绵绵的桃子,要离核儿的脆桃。”
“……”江悠然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如今听后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儿:人儿不大,毛病不少。现在到处都是平谷的大桃,都是软的。脆桃儿这会儿还没下来呢。”
“那就随便什么水果咯~”薛枫耸耸肩,倒也没有特别失望:“水果里面有维生素和微量元素,这大概多少能有助于我的思考吧……”
江悠然干笑一声。
又是这种扯淡一样的话。
打发走了薛乐山和江悠然,薛枫的精神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又变回了往日里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扶着墙回了后院的病房,躺下来就开始补觉。
这几天都是这样。他开通了流量套餐,每天都刷手机到很晚的时间。他甚至学会了打游戏,打各种他以前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无聊游戏,来来回回地复活。
薛枫翻了个身刚要睡觉,他舍友从他的床边经过,忽然奇怪地“咦”了一声。
他停下了脚步,弯腰从床边的地上捡起了一件在他看来十分眼熟的东西:“奇怪,这是你们谁的腕带掉在这里了?让我看看,48床,程铭……”
薛枫猛地睁开双眼,一个翻身坐起来,哈哈笑着从他手里把那样东西抢了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弄掉的。我睡太多觉睡迷糊了,这应该是从我枕头底下掉出来的。”
“噢噢,”他舍友点点头。
他才来没多久,还没有记清楚大家的名字,也就没多在意什么。他看向薛枫左手的手腕:“可你不是已经有了新的腕带吗?为什么还留着这条旧的呢?”
“呃,这个……”薛枫笑得有些尴尬:“说实话,其实我也没想好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为了纪念吧,纪念我上回住院的经历,还有住院时认识的人……”
“这样?”他舍友点点头,有些惊讶。
也难怪,薛枫每天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宅成这样的人,也会有刚认识不久就迫切地想要记住的人,这在他舍友看来确实有些新奇。
不过……
趁着他把腕带攥在手心里的工夫,这位新舍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他走开了,在心里笑了笑。看薛枫长得挺帅的,男生想,或许他想记住的那人是女朋友吧。
塑料勺子费力地舀起盘子里的切得很碎的菜,在护士的监视下,那位所谓的“女朋友”正艰难地吃着饭。
他这几天吃的东西太少,已经引起了医院的注意。所以现在每次吃饭,都会有一名护士坐在旁边看着他,不吃够一定分量的饭菜就不让他撂勺子。
左手被束缚带捆在床上,程铭放下塑料勺,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我吃好了。”他说。然后便不再看那些菜。
护士扫了眼盘子,皱了皱眉。她看得出来,程铭故意地把饭都拌到了菜里,假装吃了很多,但其实根本也没吃两口。
“再吃点儿,你这吃的太少了。”她劝道。
程铭不得不重新看向盘里的菜。就这么强拧着又吃了几口,就实在吃不下去了。护士见状也只得罢了。
手机发下来了,这让程铭在被束缚带限制了活动范围的同时,多少算是有了点可以做的事情。
虽然提了分手,但程铭终于还是没能狠下心来删掉薛枫的微信。于是在从未商量过的情况下,他心有灵犀般地做出了和陈柯一般无二的事情。
他开始翻薛枫的朋友圈。
可惜薛枫凡事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加上他们认识的时间又不久,他现在能看到的唯一的那条还是告别时所有人合唱的那首歌。仅限同时住院的大家查看。
那首歌早就被他下载了下来。程铭把薛枫唱的部分截取了下来,转换格式后放到了相册里。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没来得及培养起拍照的习惯。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那时都太乐观,以为那个月仅仅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长,没必要忙着记录什么。
在他们的观念中,凡事一旦要开始记录,就意味着快要结束了。大概是合照总给人一种即将离别的暗示,所以两人竟然没有留过单独的合照。
他们唯一的合照还是那张集体照片。虽然说着出院见出院见,但其实照片里的人都知道,往后山高水长,重聚的日子注定就不会有了。
所以在最后一天,他们才那么急切地想要记录下所有人都还在一起时的那个瞬间。
程铭把照片放大,定格在薛枫灿烂的笑脸上。
他看到自己穿着薛枫丢给他的那件牛仔褂,站在薛枫的身边。直到这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那时居然可以在公开场合站得离他那么近。
连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也以为只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