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黑发披散到腰际,他的两条胳膊僵直地向前伸着。他像是刚刚从地下破土而出的鬼,在这漆黑的夜里迷了方向,正摸索着寻找着什么。
江深睿吓得收敛了哭声,呆呆地望着那个人影。他屏住了呼吸,寄希望于对方没有发现他。
他缩在那里怯怯地望着那个鬼,大气也不敢出。那个鬼影怪模怪样地原地跳了跳,随后便不动了。
就在江深睿侥幸地认为,对方可能因为他太安静而没有看到他时,那鬼忽然转过脸来,惨白如纸的脸上破洞般的双眼直直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与此同时,刺眼的白光如闪电般从天而降,将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鬼影照得雪白发亮。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鬼气森森的白光下,那鬼的胳膊突然弯成了极其诡异的弧度。宽大而破烂的白袍挂在他的身上,在烈烈风中扑啦啦地来回拍打着。
那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呼呼响声,如同冬夜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那只鬼怪叫着,狂乱地挥舞着双臂,直直地朝江深睿冲了过来。
江深睿狼狈地爬起又摔倒,哭嚎着朝那鬼追来的反方向逃去。令他更为毛骨悚然的是,这次的鬼也没有追上来,而是再次消失在了他背后的不远处。
这回江深睿找到方向了。他瞧见了远处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就要逃走。
在场的另外四人当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客人要走,主人家自当挽留。
奚语念正好躲在他去往小路必经的途中。她一个闪现从树后面冲了出来,抄起灵幡给他绊倒了。
因为过于好客的缘故,她赶来得仓促,用竹竿当绊马索的时候没收住力,竹竿的末端不小心敲到江深睿的小腿了。
听到竹竿砸在对方腿上钝钝的撞击声时,奚语念在心里“嘶”了声。她暗暗地一皱眉。
心说真是有够打脸的,自己定的规则说不许抄家伙干仗,结果自己倒抢着破了例了。
虽然缠绕在灵幡上的小灯已经提前关掉了,可江深睿毕竟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自己腿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立刻神经敏感地大叫起来:
“谁?谁在那儿?”
“谁——?!”
随手把道具灵幡往旁边一丢,奚语念格外温和地微笑起来。她没搭这茬,在对方嘶吼声的掩盖下出声地示意附近的【隐狼】继续下一步计划。
“【隐狼】收到。”
于是庄文放轻了脚步声,从灌木丛中闪身出来,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江深睿的背后。在他闹腾完了挣扎着要站起身时迅速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江深睿整个人触电般的大幅颤抖起来。双腿早已经软的无法动弹,值此危急关头,他只得像个下肢残废的蜥蜴那样,双手并用地往远处爬去。
尽管隔了层手套,庄文还是很嫌弃。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并庆幸自己这样做了。因为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居然隐约地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这地方并没有河流或泉水,那么这突然的水声似乎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的解释——
叮!任务圆满完成。
“那我上了?”薛枫悄声问。
奚语念:“收到,等我先打掩护。”
她悄无声息地绕到江深睿面前,“啪”地摁开了高功率手电筒,灯筒对准了他的双眼。后者冷不防地被那光线刺得跌坐在地上,再次短暂地失去了视线。
在他哆哆嗦嗦地瘫坐着的时候,薛枫带着口罩帽子大步赶了上来。他厌恶地扳过他的脑袋,抄起电推子蹭蹭两下,把他的鸡冠头给剃秃了。
从古至今,就没有哪只鬼显灵是专为了给在中元前误闯坟地的人剃头的。所以在计划的时候,他们把这放在了最后一步,预备着干完了就跑。
电推子的声音过后,奚语念走过去,皱着眉把眼镜框重新杵在了江深睿的脸上。
“撤!”
临走之前,奚语念心里动了动,到底还是把灵幡上的小灯给江深睿打开了。做完后她随手把竹竿子往地上一丢,带着狼人团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借着不远处竹竿子上这点儿模糊的灯光,江深睿总算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怕那绊了他一跤的竹竿子还会自己乱动,坐在地上满眼惊恐地看着它。
然而那竹竿子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连上头挑着的白布也温顺地堆在旁边,看去似乎没有突然站起来跳舞的打算。尽管这样,江深睿还是有些疑神疑鬼的。
他走三步退一步地挪了过去,把丢在地上的竹竿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伸手一摸,头顶上光溜溜,裤子湿漉漉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吓尿了。
摸到脑袋上那点没推干净的头发茬子,江深睿才隐约明白自己是被人做了局。然而如今既已被吓得尿了裤子,他也实在是没有脸半夜叫嚷起来了。只得仍旧摸了那几根金条,灰溜溜地回了家。
走在路上,看着头顶的街灯。江深睿总觉得恍恍惚惚的,完全看不清楚路。然而眼镜的确是真真切切地戴在他脸上的,他也只好跌跌撞撞地往家赶。
他在前边踉踉跄跄地跑,奚语念开着车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跟着。等到看着江深睿回了家,她才加快了车速,开车送大家回了原来的酒店。
“恐惧,猜忌,懦弱……”
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按在方向盘上,奚语念饶有兴致地模仿着狼人杀游戏里的语音:
“啧,不堪一击!”
白诗瑶坐在副驾,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俩手电筒是谁带来的?”庄文问:“功率那么高的么?江深睿走的时候都东倒西歪的。还是说他今天来之前喝酒了么?”
白色的桑塔纳缓缓在路口停下来,奚语念单手扶着方向盘,和白诗瑶相视一笑。
“……怎么回事?”薛枫反应很快地问道。他这时已经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了:
“你俩对他干了什么?”
白诗瑶没立刻搭茬,而是扭头问奚语念:
“你把那东西放哪里了?”
“就我上衣的口袋里。”奚语念说着,从口袋里抓出个最小尺寸的绒面抽绳束收纳袋。
路口变灯了,她没耽搁时间,把绒面小袋交给了白诗瑶。后者接过来,拿在手心里大致地捏了捏,而后狡黠地笑起来。
她没有拽开紧束着的袋口,只把手里的东西笑着往后面一递:“你们俩看吧。”
“奚语念蔫坏到什么程度,不用我多赘述了——快打开看吧,我等着看你们俩惊呆的表情。”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她往后一丢,薛枫接在了手里。他拽开紧紧束着的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庄文的手心里。两人凑近了看时,见是两个透明的厚塑料片。
“……”
薛枫和庄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庄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卧/槽。”他惊叹道:
“你把他镜片抠下来了??”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已经笑到不能自已了:
“卧/槽/卧/槽你可太狠了,所以你最后是让他带着副空框儿走的是么?”
“是啊,”奚语念大方地承认:“他不是就喜欢显摆他那高价的框吗?这不显得他那框贵吗。”
“再说了,我今天又是请他吃夜宵,又是给他安排荒野求生版鬼屋历险的,他作为客人却不知感恩,居然空着手就来了。”
“于情于理上,这实在不算合适。我作为请客的主人家,怎么能让客人因为礼数不周而落人口舌呢?只是象征性地收点他的东西,全了这个礼而已。”
庄文:“那为什么不直接把眼镜拿走呢?”
“因为想象他发现看到镜片不见了时的表情,能给我带来胜利的喜悦。而且我喜欢话剧,我觉得这样更有戏剧性。”
“而且如果直接把眼镜拿走的话,他会知道自己丢了东西。万一这副眼镜真的像他说的那么贵,我也怕不小心达到了立案的金额。”
“虽然手套鞋套都戴了,但我们能想到的,帽子叔叔们也能想到。我这点欲盖弥彰的鬼把戏,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今天的事决不能升级。”
“噢噢,这么回事。”庄文明白了:“那这俩镜片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算等会儿拿肥皂给它洗干净了,找钻头给它钻个孔,串起来做成俩钥匙扣。”
“然后我们剪刀石头布,谁赢了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