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声从白诗瑶手里的音响中传出来,桑塔纳车里的四个人笑得分外欢脱。
“哎呀,快关上吧,”奚语念笑道:“我自己听着都怪吓人的。”
“关了干嘛,让我们好好欣赏欣赏呗,”白诗瑶笑的有点坏,还装作陶醉的闭了闭眼:
“你们听,多么充沛的感情啊。”
“不敢,”奚语念谦虚道:
“没有江深睿充沛。”
白诗瑶笑得仰面倒在车座上。
夜间公路旁街灯的灯光撒下来,透过前挡风玻璃朦朦胧胧地落在她们脸上。明明暗暗的,勾勒出正副驾驶位两个女生截然不同的轮廓。
这种外形上的差别,即使是她们共同的朋友也很难完全地意识到。大家总是习惯性地认为,奚语念是眉眼轮廓凌厉的那个,而白诗瑶则相对更为温和。
但事实上,面部线条柔和的反而是奚语念。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她甚至还有点偏娃娃脸。只是因为眼神太冷的缘故而不那么明显。
奚语念从长相到周身的气质都偏中式,有点像老上海护肤品的包装上画的女人,只不过留着更长也更为乌黑的头发,且脸颊上极少泛起红晕。
相比之下,白诗瑶的五官反倒是更为深邃,有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浓墨重彩的美。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很有点美式西部女郎自由又率真的气场。
所以初次见面的时候,大家总是默认奚语念是个好脾气的,而白诗瑶则会相对尖锐些。
这种初来乍到时的观点,常常会令两人的朋友们感到十分吃惊。但其实他们忘了,就连他们自己对这二人的初印象也是与现在截然相反的。
所幸这种初见时因为外形而产生的模糊的印象,不久便会被二人说出来的话给粉碎掉。
“我最不爱听人跟我讲要放下,”帆布鞋踩在右侧的油门上,奚语念这样地说道:
“不是劝我要放下过去,就是要我原谅他人。就这么一个观点,反反复复地说个没完。”
“既然那些人如此坚持不懈,我就不得不怀疑他们这样做的动机了。人人都劝我要放下,可为什么就没人劝过我,要继续恨下去呢?”
“既然他们都不提倡这样做,都对我说记恨别人不好,那么恨何以会长久地盘桓在人们心中呢?”
“从进化的角度讲,如果恨是完全邪恶的,那为什么千万年来,从山顶洞人到如今,人类还没有把这种糟糕的情绪给进化掉呢?”
“那就很显然啦,恨不是没有优点。甚至可以说,恨是人类生存的必要条件。不然的话,在进化掉尾巴的时候,恨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白诗瑶表示赞同:“有道理。”
答话的时候,她正用卸妆湿巾擦着嘴上的口红。为了营造出白无常吃了小孩似的嘴巴颜色,她特意挑了化妆包里颜色最鲜艳的那只口红。
“所谓恨海情天嘛。没有恨也就没有了爱,没有恩也就没有了怨。人活在天地间,需要像这样浓烈的感情。恨如此,爱亦是如此。”
奚语念使劲点头,脸上笑得甜甜的。如果不是正在开车,她真想立刻扎进白诗瑶的怀抱里。后者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左手安慰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所以放纵自己去恨那个人吧,”她说:
“就像放纵自己去爱,去享受生活那样。”
“草,真特么对。”庄文叹道。
他坐在后排,手里正摆弄着从鬼屋借来的会发光的手套——江深睿最开始碰到的那截断手,其实就是戴了发光手套的庄文的手。
“他被我们吓得那么鬼哭狼嚎的,我本来心里还稍微有点过不去呢,”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俩这么一解释,我心里可是舒坦多了。”
薛枫已经摘了假发,正在脱着身上的白袍。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鬼,就是他负责扮演的。他当时完全是即兴表演,没想到最终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立刻停止你的这种行为,”他对庄文说:
“停止用心中过于强大的道德观来折磨自己。你已经在生病了,快放过自己折磨他人吧。”
“太好了,”庄文把手伸进手套里,用那截发光的断手打了个响指:“我正打算要这么办。”
“回酒店之后,你们都什么打算?”白诗瑶问。
“也没什么打算吧。”庄文耸耸肩:
“今天滚了一身的土,我打算回去好好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打游戏?反正我肯定是要熬夜的。今天实在太刺激了,我要大大地放纵一把!”
“那一起吧,”薛枫说:
“我现在也完全不困,也不想睡觉。”
“干脆,”白诗瑶建议:“咱们四个一起吧?奚语念你困吗,我也有点想熬夜玩游戏了。”
“好啊,”奚语念的态度也很积极:
“那就一起。”
“正好四个人可以玩很多游戏。要是你们都不困,我们还可以点些夜宵,边吃边玩。”
“哇那太好了!”庄文兴奋道:“我跟你们说自从出院之后,我都好久没和朋友出来玩了。”
“既然是要玩游戏,那输了的惩罚呢?”白诗瑶提到。脑中灵光一现,她激动的一拍手:
“干脆,我们买点酒来兑着喝!”
“可以点外卖买瓶度数比较高的基酒,然后搀上各种果汁饮料,谁输了游戏就喝一口。醉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直接躺下睡觉。你们觉得怎么样?”
提起说要喝酒,几人其实都很期待。倒不是有多喜欢喝酒,主要是他们都在吃药,平时是不可以碰酒精的。可是今天难得的聚在一起……
“可,可我们都在吃药。”
提醒大家时,奚语念声音低低的。
“吃着药喝酒,会不会不大好啊?”她越说声音越小,任谁都听得出来,这阻拦有多么口不应心。
“emmm……”白诗瑶也犹豫了。理智短暂地战胜了感性,她稍显遗憾地低了头:
“确实,我们不该吃药喝酒的。”
后座的两人:“……啊,也对。”
桑塔纳平稳地行驶在凌晨的道路上,车里车外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就这样足足沉默了有三分钟,庄文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抬头。
“坏了,”他说:“我中午忘吃药了。”
薛枫心里一动,开团秒跟:
“坏,我也忘了。”
白诗瑶:“……呃,我中午不吃药。”
奚语念:“好吧其实我也没吃。”
“咳,”庄文挠了挠鼻子:“那我们……”
“喝点儿?”白诗瑶问。
“好啊,”薛枫说:“喝呗。”
“喝!”奚语念最后也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脸上的神情逐渐趋于明朗,眸子也越来越亮,在夜色中闪着光。
从电梯里出来时,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各自的房间,迅速洗完澡换好了衣服。按照性别,四个人一共开了两间房,每个房间里有两张床。
担心女生们喝多了酒半夜回去不安全,薛枫和庄文就提议,去她们的房间玩。这样她们如果喝多了酒懒得动,拉过被子来就能直接睡了。
扮鬼的衣服换下来塞回了黑书包里,在女生的房间聚齐时,四人都穿着家常的衣服。房间里没有专门的游戏场所,他们便两两的坐在床上。
敲门声响起,庄文去门口拿外卖了。
薛枫忙着把带过来的被子平铺在他和庄文要坐的那张床上,防止碰到女生们的床垫。奚语念和白诗瑶则把阳台边的小茶几拽到了两张床的中间,准备用来当小桌放买来的食物和酒水。
小超市里的泡芙面包和酒水饮料是最先到的。今天的晚饭吃的早,如今已经是深夜,大家都饿了。送到的那盒泡芙很快被分着吃掉了。
白诗瑶手里拿着个泡芙,简单地在网上翻看了下调酒的教程,开始调制今晚的第一杯酒。
所有饮料都摆在桌子上,各种瓶子高低不等,摆在一起时很像是女巫所用的各种药剂。
在每个纸杯里加入了一个浅底的高浓度基酒后,白诗瑶凭感觉地把各种饮料拿起来,兑点这个,再兑点那个的,很快四个纸杯就满了。
她在这里调酒,另外三人就坐旁边满心期待地看着她,像三个好奇的土拨鼠。调酒的过程看起来相当有趣,像是电影里白皇后在给爱丽丝调制魔法药水。
大家谦让着,小心翼翼地传递着杯子,直到每人都分到了一杯满满的调制酒。
“我们要碰一个吗?”庄文问。
“碰一个吧。”奚语念说,从枕头边抓过了自己的手机:“稍微等下,我拍张照片记录一下。”
她打开手机的相机,同时举起了自己的杯子。镜头里面,四只纸杯轻轻地碰在一起。
“干杯——!”
“友谊地久天长。”薛枫说。
“尽快康复。”奚语念说。
“长命百岁。”白诗瑶说。
“……呃,”庄文一时语塞:“靠了怎么回事,忽然就轮到我了?那,那就都好好活着吧。”
“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