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的三年里,程铭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将来回到北京后,他要怎样地想方设法地,走到他背后再看他一眼。
不让薛枫注意到自己,只躲在楼后或者树下,模模糊糊地看他一眼,也就能攒足勇气逃开了。
可程铭万万也没有想到,再次见到薛枫,居然会是以这种面对面、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方式。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迟来地明白过来,原来所谓的攒够力气离开,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从注意到薛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这个刹那起,他的腿就根本挪不动了。
来到寺庙祈福的人们,穿着打扮大都素净,薛枫今天也不例外。他穿着款式简单的浅色短袖衬衫,正面是肌理感大于设计感的图案,搭配早年买的深灰色工装裤和运动鞋。
头顶洒下的阳光被风吹拂,好似帘幕在空气中轻晃。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朝这边望过来。只这一个无言的眼神,程铭心中宁静的平原上方霎时间便刮起了狂风。
离开的三年里,失眠的困扰从未远离过。他躺在宿舍狭小的单人床上,手心里放着薛枫那截断掉的腕带。他靠渺茫的希望使自己平静下来,等待着思绪慢慢抽离……
他记得人们常说,如果白天里总是想着一个人,晚上就有可能梦到他。所以他戴着那枚祈祷之手,像个信徒那样在夜色中一遍遍地默念着薛枫的名字。
在此之前,程铭其实从来不信所谓心诚则灵。小时候在爷爷用这四个字作为对他虔诚心的解释时,程铭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并不真的信以为然。
可程铭知道,梦毕竟是慷慨的。
梦中的世界光怪陆离,现实生活中能够见到的、不能见到的,梦境中全都有。在这面模糊了真假与是非的镜子里,他可以隔着冰冷的镜面触碰到薛枫若隐若现的影子。
他不是没有料想过今天这样的场景。
就是因为怕自己心思缜密的爱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感受到自己过分炽热到古怪的目光,所以在看到组里那两个去厦门的名额时,程铭毅然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薛枫已经被他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了。可谎言毕竟是用人言拙劣编织而成的。程铭知道自己不擅长掩饰情绪,更不擅长说谎。所以他选择了将自己放逐到远方去。
对那个人的思念已经把他变成了个冲动的疯子。分手不到三天,他就意识到了这点。
当时他还住在封闭病区。祈祷之手被扣在储物柜里,手机也在睡前被收走了。程铭出神地坐在床上,等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计划着从这里逃出去。
就在他想到怎么拿到医生白大褂的时候,旁边床的陈柯似乎是睡的不很安稳,裹着被子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程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想什么,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所以在出院之后,戴上那枚重新回来的祈祷之手,程铭把自己锁在家里,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必须用遥远的距离,为自己再铐上最后一道枷锁。
否则当深夜再次来临,当理智被思念撕开了条裂缝,他不确定他能够再次控制住自己,不像个真真切切的疯子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到大街上去四处寻找薛枫的身影。
放逐的日子并不好过。住在厦门的这两三年,他几乎每天都要分裂成两个人,自己和自己对话。其中一个不停地把所有要立刻回北京的理由罗列出来,另一个又总是在不断地拒绝。
在这里都已经日夜不安了,如果自己真的回去了,见到了薛枫,那还能下得了决心再回来吗?如果在去看他的时候被他看到自己了,那自己又怎么能忍心再躲着他?
是啊,他怔怔地想。
可是现在,薛枫已经看到他了。
台阶上面是观音洞两侧朱红色描金的镂空木窗。门前立着砖红色的柱子,承载着整座宫殿的重量。远处翘起的檐角与记忆中住院部的灰色房檐重合。
此情此景,恰如昨日。
再次认出薛枫的瞬间,程铭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头部如遭重锤,大脑当场宕机。他像在葡萄架下初见他时那样愣在原地,再说不出话了。
看到他这副表情,薛枫双唇紧抿。手垂在身侧,他皱起眉看着他,不经意地攥了攥拳。
……哼,他心想。
三年了,这人居然滚回来了。
分手三年,他们终于再次见面了。
可自己该说些什么呢。
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看着那张脸,眼神从惊讶很快转而变得冰冷。
奚语念在旁边看见薛枫的表情,着实吓了一跳。自从认识以来,她还从未见过薛枫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过谁。就连江深睿都没享受过此等殊荣。
眼看着局面越来越僵,奚语念赶紧冲上前来,强行把程铭往自己身后一拽,哈哈笑着用话打岔:
“哎哟,今天真是赶巧了。怪我怪我,本来想着替家里的老人过来还愿的,就叫了程铭一起。我们刚在那边放了供果来的!哎呀今天真的是,真的是好多人啊哈哈哈!”
白诗瑶没想好该说什么,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奚语念虽然脸上和颜悦色的,但白诗瑶听得出来,她现在的话语已经完全失去了逻辑,纯粹是在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今天这天儿也真是热啊,没处躲没处藏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出口在那边,我们去吃顿饭吧!”
她这么一提议,两个男生才反应过来,连忙从对方脸上移开了目光,没拒绝也没反对。
从雍和宫出来后,几人也没心思挑饭店,看见护国寺小吃就走了进去。店里四个人的方桌子,程铭和薛枫坐的是斜对角,奚语念和白诗瑶见状,也只得分开来坐了。
四人在沉默中各自扫码点了菜,沉默地吃着。整个吃饭过程中唯一的交流,就是奚语念把她点的那盘奶油炸糕往斜对面白诗瑶的面前推了推:
“白诗瑶,你尝尝这个。”
“哦。”后者点点头,拿了一块儿。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薛枫说要先走,和几人道了声抱歉,走到路边叫了辆车就先走了。程铭紧接着就说自己要去对面的公交站坐车,在路边扫了辆自行车也走了。
他俩都头也不回地走了,奚语念和白诗瑶对视一眼,这才终于默默地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晕啊,”白诗瑶叹气:“之后怎么办?”
“也不用怎么办。”
奚语念倒是没太在意,轻轻地搂着白诗瑶的腰。她嗅着她身上沾染的香火味,偏头在她额前印上一吻:
“尽人事,听天命,”
“人事我们已经尽到了,往后的事就要看他们自己了。不过我今天看着他们俩看见对方时的那个样子,这件事恐怕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白诗瑶还是不大放心:
“虽然说,过去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但毕竟分手三年,这段感情中总要有人先低头啊。可我怎么看着,薛枫和程铭都特别矜持,都不像是会先低头的那个呢?”
奚语念轻声笑着,拢了拢白诗瑶的头发:
她说:“他俩没那么矜持的。”
“也是,”白诗瑶思考片刻,点了点头:“都是从一个精神病院里出来的,能矜持到哪儿去?”
从雍和宫回来之后,薛枫整个下午都没再开口说过话。他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当天晚上吃了药之后,强大的药效还是让他很快进入了睡眠,并且一觉天亮。
次日是工作日。
生活再次步入到日常的轨道中。昨天在雍和宫和程铭的那场见面,被衬托得虚幻到了不真实的程度,以至于竟然比许久以前的梦显得更像是场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错觉。
后来的几天里面,薛枫在单位不是在填表就是在开会。公司被收购后,岗位调动已经有消息了。薛枫被上面的领导安排去了新的单位,所幸位置也没有离家很远。
这两天来,他一边忙着把手头工作收尾总结,一边抽空准备着各种岗位调动需要的文件。
第二天的下午,学妹又给薛枫发了消息。她今年已经上大三了,说是暑期正在找实习单位,就来问问薛枫,他们单位最近还招不招实习,如果招的话待遇如何。
“原先是招实习生的,但最近不招了,”薛枫答:
“我们单位比较小,已经被周边的中型公司收购了。新公司我还没去过,所以不清楚那边招实习的情况。”
“哦,这样啊。”学妹说:“谢谢学长。”
“所以学长现在是要换工作了吗?”
“说是要有岗位的调动。”薛枫道:“但是工作内容短时间内估计没什么变化,还是填填表格写写文件,和我大学时的专业基本上完全没有关系。”
“那学长喜欢这份工作吗?”学妹问。
“说不上喜欢,”薛枫答:
“只是觉得很适合我。”
“离家近,任务轻,这是我所看重的。但我这份工作,晋升空间比较小。所以更适合养老,不适合往前闯。自从延毕之后,我已经没有当年那股往前冲的劲头了。”
虽然时间很短,薛枫毕竟是谈过恋爱的。
所以当学妹问到他是否喜欢这份工作时,薛枫就已经意识到,谈话的重点已经从工作转移到了他本人的身上。
听说女孩子都喜欢有上进心的男生,所以薛枫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说得比较随遇而安。他怕女孩有别的心思,聊天时故意话锋一转,聊起了自己身边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