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的手劲不小,薛枫的胳膊被他抓的有点疼。无名火气蹭蹭地往上撞,薛枫的神色冷下来,烦躁中带了点自暴自弃的意思,一把甩开了程铭的手。
“谁让你拽我的!”他的声音冷的要掉冰碴儿:“你不是去厦门了么?去都去了,还回来干嘛?我……”
他的话卡了壳,后面的狠话没能再说下去。因为程铭那张脸闯进了他的视野里。他的脸色差极了,薛枫看着看着他煞白的脸,忽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一起住院的时候,他们会觉得程铭吓人。
被甩开的手再次缠上来,紧紧攥住了薛枫的手腕。程铭死死地盯着他,牙齿发颤,脸色像鬼一样的苍白。
“车来了,”他颤声问,牙齿磕碰在一起:
“……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躲?”
薛枫不耐烦地皱眉。他懒得再跟程铭废话,几次想要挣脱开他的束缚,却终于没能甩开他。
“程铭,”见甩不开他,薛枫严厉地叫了声。这还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目光冷冷地扫过来,薛枫稍微抬高了声音:
“你他妈有完没完?”
程铭依旧惨白着张脸,跟没听见薛枫骂他似的。
“为什么不躲,”他攥着他的手腕,固执地追问着:
“你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薛枫冷笑一声,拿话噎他:
“刚刚走神,忘了。”
“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程铭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些粗重的喘气声分明地落在薛枫耳畔。他手上的劲松了松,却仍不肯放开薛枫的手。
薛枫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路上小轿车的前灯摇晃着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
半晌,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五指张开,轻捻了下手指。他问程铭:
“有烟吗?”
程铭没说话,拽着他往电子烟售卖处走。
“你要哪种的?”
薛枫低头看了眼,随手一指:
“这个吧,要薄荷味的。”
程铭看他一眼:“不是桃子味的了?”
薛枫偏开眼,故意地没去看他:
“喜好变了。”他微笑道,
“不想沉在过去里。”
“我劝你也别执着于过去了,”薛枫说着,接过电子烟拆开,走到人少的地方吸了一口,扬起下巴在眼前呼出团白色的薄荷味烟雾:
“人嘛,总得向前看。否则岂不就太傻了?”
电子烟是一次性的,是程铭付的钱。薛枫抽完两口,拽过程铭的手,把烟往他手心里一拍:
“走了。”
“没有事的话,之后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我现在可是个已经公开出/柜过的同/性/恋,应该和你保持最基本的社交距离。要我说,在住院部的时候,我俩的关系就已经太密切了。这样到底是不合适,别人看见了会瞎想的。”
说完不等程铭解释,薛枫扭头走了。
又是一个礼拜。
两人没见面,彼此也没再说话。
等到了7月9日,第二个周三。薛枫想起了之前和学妹聊实习的事,于是在下班之前主动找了她说话。
“如果可能的话,别来我们的单位,”他对她说:
“我们单位,每次团建都喝酒。不论男女,在饭桌上都得打圈敬酒,不敬根本不行。”
“啊?”学妹回的很快:
“必须喝酒?不可以推掉吗?”
“同事们都得去,根本推不掉的。”薛枫说:“像这类的酒局,基本上每个月一次吧。最近我们部门的领导又开始组织酒局了。就这周五,在单位下面的晋城私房菜馆。”
“我们单位不是被收购了么。岗位调动之后,我们这些年轻的就要离开原公司了。领导想着我们之后就要走了,特意说要一起吃顿饭,算是临走之前再最后聚聚。”
“到时候去了,免不了又要喝多。”
“没办法,本来就是前辈们的一番好意,我们几个实在没理由不去。我们这样的单位虽然事情少,但酒局总是避免不了的。所以我才劝你不要来这边。”
“好吧,”学妹说:“我知道了。”
“谢谢学长和我说这些。”
7月11日,星期五。九点四十。
从那家晋城私房菜馆出来的时候,薛枫已经站不稳了。但他坚持着站直了身体,扶着栏杆送走了同事们。等大家说着笑着走走远了,他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僵了。
今天的晚上下了雨,天儿有点凉,空气中弥漫着细细密密的雨丝。路面不平整的地方汪着盈盈的几滩水,在路灯下针扎般摇曳着,反映着被打碎的银白色的光。
酒劲忽悠一下涌上来,薛枫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就往栏杆上靠了过去。手指酥麻的失去了力气,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也已经差不多软在门口了。
给家里人打电话是不可能的。自己喝成现在这个样子,绝不能让他们俩知道。况且他已经提前和他们说了,今晚要找同学打牌去,晚上就直接住在他家了。
那么……
程铭会来吗?
上次路口那辆自行车朝他直冲过来的时候,就是程铭及时出现并在背后拽了他一把。今天晚上他喝多了酒,程铭会刚好出现在这附近,并且把他从这里接走吗?
门口的台阶仍旧是干燥的。薛枫强撑着在上面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起两人在路边的第二次见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忍不住地后悔。
他当时干嘛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呢?见到他的时候,他心里明明是高兴的,为什么又要疾言厉色地把他骂走,还撂什么狠话说让他永远不要再见自己?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一定要伤害他呢?
难道程铭真的听进去自己的话,不再来见他了么?难道那次任性的离开,竟然就是永远的告别了吗?
薛枫痛苦地闭上眼睛,意识朦胧地靠在栏杆上。他开始讨厌这样的雨天。那雨丝细的跟白色的棉线似的,拖拖拉拉、没完没了地下着,把整个世界都弄得湿哒哒黏腻腻的。
仿佛这场雨永远也没有尽头。
薛枫在心里笑话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试探着松开紧握着的栏杆,下了一级台阶。
再要往下走的时候,一把很大的黑伞忽然凭空出现在他头顶上,截住了从夜空中落下来的雨丝。
胳膊被从身后稳稳地托住。程铭撑着把很大的雨伞,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稳稳地架住了薛枫,声音低沉的同时又显得很温柔:
“抱歉,刚刚没看到你。”
“对不起,”他说:“我来的太晚了。”
脚步顿了顿,薛枫低着头没说话。程铭靠的太近了,近到薛枫闭着眼睛都能闻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那气息无比温柔却又蛮不讲理地缠上来,刹那间便充斥了周遭的世界。
麻雀被雨打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