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脸上没什么表情,拆锁的手却已经在抖了。他简直不敢想,如果程铭这个时候忽然回来了,自己该怎么解释。
心中沉寂了许久的感情像是潭平静的湖水,被个什么人开玩笑似地扔了把石子过去。原本光洁如镜的水面顿时被击破成了碎片,道道涟漪没完没了地震荡着。
箱子打开后,最上面是层的戒指展示收纳盒。黑色天鹅绒面的底子,凹槽里放置着一枚枚各式各样的戒指。橡木箱被打开的瞬间,所有的那些戒指一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凡精致设计出来的首饰都不用上手试戴,光是跟街边戴着玩的那些对比着看,就能看出来不一样。
光看戒指恐怕看不出来什么。薛枫小心地把这盘戒指拿出来放到了一边。因为心虚,手心里都沁出了层细汗。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这回真的是自己猜错了,如果一切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将来可该要如何收场。他竭力不去在意他此时隐隐作痛的良心,继续检查着箱子的下层。
戒指盒挪开之后,底下的东西便展现出来。东西的种类非常杂乱,然而箱子的主人将它们收拾放置得很整齐。
最上面是一副相框,正面朝下扣着放置着。相框似乎是被匆匆收起来的,所以搁在了最上面。
薛枫把相框反过来看。是他在住院部和程铭一起参加绘画团体的时候,他随手用油画棒画的那幅稻香。
旁边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枚红色的枫叶。
因为过分用力,薛枫捏着相框的手开始抖。
时间紧张,他急不可耐地继续往下翻。
他又翻到了一本蓝绿色的相册,里面除了住院部的那张集体合照外,还有不少他的照片。
从朋友圈里存下来的、在住院部时几个朋友随手拍的,毕业那年从集体毕业照上截下来的、还有……
还有好多薛枫没见过的。
他在廊下站着和人说话,他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抽烟,甚至还有一张他裹着被子睡着了程铭偷偷拍的照片。
箱子里还有儿童节他送程铭的那本书,他散步时随手拍在他手心那片心形的丁香树叶,他玩了很久的蓝色解压球,一直到几天前他抽过两口的那只电子烟。
薛枫把它们一件件地拿起来看,又默不作声地将这些物件一一放回原位。终于,在箱子的最底下,他找到了自己从拽开那把锁后便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简约而精致的戒指盒。
薛枫把它拿在手里,呼吸重了几分。他侧耳听了听屋里屋外的动静,这才稍微地放了心。
伴随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他打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地放着枚主石为帕拉伊巴的戒指。
主石是椭圆形的,颜色均匀细腻,让人想起阳光下的马尔代夫海滩。精致的切割工艺和主石内部恰到好处的包体,使得这颗帕拉伊巴的霓虹感和闪度都发挥到了极致。
戒指款式的设计更是别出心裁。
戒壁是白金质地的,采用了海浪的元素,使得那枚椭圆形的帕拉伊巴像极了层层海浪之上跳跃出来的一滴海水,既有阳光的明媚,又有海水的平静与安宁。
程铭是量过自己的指围的。想到这里,他屏住呼吸,把那枚戒指取出来在无名指上套了下。戒指很顺利地就滑到了最底部,那滴马尔代夫的海水就这样挂在他的指根。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在看到旁边那张证书时,薛枫还是吃惊不小。他不认得证书上鉴定机构的名称,但他的英文学的还算是可以,能够勉强认清几个关键词。
Brazil Paraiba Tourmaline
Natural color origin
Oval shape, 2.0ct.
薛枫把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看到戒圈的内侧刻着自己名字的全拼。他继续寻找,却总也找不见程铭的名字。连一个简单的字母“C”或“M”都找不到。
学妹发来的那些信息在眼前划过。
“学长,我家里人要订婚了。这里有两颗钻石,你能告诉我如果从你的角度看的话,哪颗更好看吗?”
说完她便发来了照片。一颗颜色浅而晶体剔透,另一颗颜色浓郁好看,但晶体偏碎冰的感觉。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觉得第二颗更好看。”薛枫当时对她说:“它的颜色更浓郁,所以看到它时心情会更好。”
“好的,谢谢学长。”
戒指放回盒子里,薛枫坐在桌前,开始翻看自己和那位学妹的聊天记录。实物和图片对比着看,虽然有色差,薛枫还是立刻认出来了,这和图片上是同一颗帕拉伊巴。
他把各样东西整理好放回箱子里,开始查看那层戒指盒里的戒指。每个戒指都打了银标,内侧也都刻了字。
有他名字的首字母“XF”,名字的全拼“XUE FENG”,或者仅仅是个“FENG”。也有的干脆就是中文。
甚至还有一枚,刻的是枫树的英文“maple”。
重新关上这个盛满了程铭对他的回忆与思念的橡木箱,薛枫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重新换好衣服的。
其实那天喝酒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程铭虽然平时闷闷的不爱说话,但其实就像是那种圆滚滚的冬枣。虽然看着是青色的,咬开后却是满口清甜,让人忍不住微笑。
而自己则像是冷藏货架上贴了描金标签的、颜色红彤彤的李子。虽然看着漂亮,里头却是酸的,让人想皱眉。
楼道里是灰扑扑的过道和扶手,上面滴落着不知多少年前谁家装修弄上去的白漆。薛枫边胡思乱想边低头顺着楼道往外走,迎面正碰上开完会匆匆赶回来的程铭。
后者手里拎着兜他特意绕路买回来的杨梅,看到薛枫后猛地站住了,眼神中流露出紧张与迷惘。
“要走了么?”
他问他,眼神有点发直。
看到塑料袋里的那盒杨梅,薛枫也说不出话了。
杨梅是他夏天里最喜欢的水果。三年前那个夏天的回忆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前院葡萄架下的荫凉,头顶上麻雀喳喳的叫声,还有递水果时彼此指尖上蜻蜓点水的碰触。
那是他们最自由,最能随心所欲黏着彼此的一段时间。他们在精神病院最严密的监控之下,以病友之名费尽心机地制造着独处的机会与时间,谈了段最惊世骇俗的恋爱。
直到现在,杨梅浅红色的汁水仿佛还沾染在他们俩人的唇瓣上,混合上阳光的颜色,调出最张牙舞爪的甜味。
薛枫神色僵硬地别开了脸。
用尽全身的力气,装作不经意地点点头。
“我该走了。”他说。
程铭“哦”了一声,眸中仅剩的光亮也被吹灭了。他没再说什么,挪动脚步,往旁边让开了道路。
薛枫把他的反应清楚地看在眼里。他克制着心里翻涌的失望与悲哀,错开目光,逼着自己快步离开了。
走到小区门口,薛枫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已经空掉的小玻璃瓶子——
那是一瓶度数很高的酒。
其实昨天晚上,单位的同事们根本没有灌他酒。他们的这个单位,也从来没有过打圈敬酒的传统。
那天晚上的饭局,的确是为了同事们最后聚以聚。但薛枫在席间只喝了一瓶啤酒,根本没醉成那样。
这小瓶高度数的酒,是薛枫故意买来灌自己的。他对那个所谓的学妹说了周五晚上单位喝酒的事情,又故意地灌醉了自己,就是为的让他和程铭之间的关系能有个台阶。
本以为住一晚上,这段关系怎么也破冰了。可如今他当着他的面走了,程铭还是没说出任何挽留他的话。薛枫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掉眼泪,连忙匆匆离开了。
唯一令他感到少许安慰的就是,自从那次自行车差点撞到他之后,每天上下班过马路时,他都能看到那个躲躲藏藏的、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背后的熟悉身影。
七月的第二个礼拜,程铭单位里管人事的同事在整理单位考勤表的时候,被那上面的记录吓了一大跳。
他发现,这位原本兢兢业业的新员工最近忽然特别积极地要下班。几乎是每天到了点就走,没有任何的迟疑。
真是怪事了,他心想。
那个住单位宿舍成瘾的好员工哪儿去了?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下班闹钟响了。
与此同时,程铭干脆地站起身来,把台式机电源一按。关了面前的台灯,披上外套,背起笔记本电脑就走。
人事:“……”
算了算了,谁让他工作效率高呢。
周二上班的时候,薛枫在电脑上填着表格,忽然打了个喷嚏。他以为是鼻子痒,没太当回事,结果半分钟后又连打了两个喷嚏,头也忽然有点晕。
薛枫这才想起来,这两天食堂的空调开的低,自己昨天没穿外套,可能是要感冒。不过所幸嗓子还不觉得疼,赶紧喝点热水估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