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程铭垂眸,目光落在薛枫的长袖家居服上。
他随手拽过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干净薄外套,抖开后微微倾身过来,把衣服披在了薛枫身上,手顺着他的脖子,从两边绕回了前面。他整理着衣服,顺手给薛枫拽了拽领口。
程铭穿着件简单的灰蓝色家居服,温暖而干净的气息被他的脖颈间的体温裹挟着,从领口散发出来,随着他靠过来的动作,如山间的云雾般铺天盖地的朝薛枫笼罩过来。
薛枫下意识地低头,不很适应地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阵从心底里翻涌而上的、对面前这个人的眷恋情结。
衣服披好后,程铭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拆开了纱布的外包装。绕着薛枫抹完药膏后油汪汪的的手指,程铭小心翼翼地、一圈圈地绕着缠好了纱布。
刚给纱布打上结,客厅的电热水壶便响了声,提示着水已经烧开了。程铭低头收拾了药膏和纱布,从床边站起身来匆匆去了客厅,准备倒水给薛枫吃药。
矿泉水没有烧开过,不能兑热水喝。程铭就拿了两个杯子来回来地倒着,让水凉得快些。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开始回忆白天时薛枫说过的话。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自己把他当朋友。
那时他想着薛枫的伤,也就没有反驳。尽管他其实十分清楚,对于薛枫的这句话,自己是亏心的。
对于“朋友”这个略显平淡的词,他似乎从最初认识薛枫到现在,一直都是亏心的。
程铭从小没什么朋友。这一半是因为赶巧了,一半夜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所以这些年来,虽然不少人见他独自待着都会替他觉得孤单,程铭自己却从不为此而觉得难过。
不管是家人、同学,亦或是住院部的病友,都只是阶段性地经过了他的人生。他们彼此间说着笑着,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没有人停下前行的脚步,也没有人驻足停留。
程铭就坐在角落里,沉默而安静地望着大家,望着所有行色匆匆的人们。于是周遭的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就像是一趟始终在向前行驶着的列车,像个移动中的驿站。
他知道当列车到站,身边的人就会离去。他们会哭着笑着挥着手说再见,但他们不会留下来。最初那两个牵着他的手来到这趟列车上的人,不也是这样离开的么?
所以这些年来,程铭只学会了送别,而把作为一个有情有欲的人类天生就该会的挽留,反倒给忘记了。
或许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他也曾试着挽留过。但他只得到了成倍的苦涩眼泪以及铺天盖地而来的悲伤。等列车到站了,该走的人还是铁了心的要走。
他的挽留,从来都没有奏效过。
不过虽然从小朋友少,程铭还是从观察他人的行为中,看明白了朋友这个词最基本的定义。
虽然不爱跟人交朋友,可他也知道,两个人如果只是朋友关系的话,是绝不会每次看到对方的眼睛,或者看到对方的手、脖子、还有脸颊,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吻上去的。
薛枫所谓的朋友,对他是拉近还是推远?
是从近处推远,还是从远处拉近?
来回倒的水洒出了一点,溅在了程铭的手背上。温度稍微有点热,却也已经不烫了。他从繁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站在客厅里深呼吸两次,才端着杯子回了卧室。
薛枫吃完药便躺在了床上,等着药劲上来。程铭站在床边弯腰给他掖了掖被子,转身就要去客厅睡沙发。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程铭被拽得停下了脚步,视线下垂,看到了薛枫的手。灯光之下,他的胳膊显得很白,细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勾住了他身上那件灰蓝色睡衣的衣角。
“我要住的时间不算短,”薛枫用一种半是讲述半是自言自语的语气说,在程铭目光扫过来的前一刻偏开了脸:
“……你总不能,天天睡沙发。”
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下。薛枫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指松开了程铭的衣角。他轻轻翻了个身,往靠墙的那边挪了挪:
“我们俩稍微挤挤,一起睡床吧。”
他背对着程铭提议道,声音闷闷的:
“反正喹硫平上药劲很快,我吃了药之后很快就会犯困睡着了。等我睡着之后,我就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程铭听着他说,心跳得越来越快。薛枫最后那半句话实在太有诱惑力了,他一时听住了,没能挪开脚步。
“而且我也不想总是麻烦你。”薛枫低声道:“你如果总睡沙发,我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但是,”程铭做梦似的往床边走了两步。他看着薛枫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眼神有些发直:
“但是你不会介意我在旁边吗?”
薛枫背对着他眨了眨眼。自己喜欢男生的事情在这三年里早就传开了,他也不想显得自己很随便。
“……只要你不跟我抢被子就行。”
薛枫思来想去,回了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这句话说完,他就赶紧心虚地闭上了眼。心脏跳的快而凌乱,他忐忑不安地轻扯着自己左手上缠着的纱布,不知道程铭会不会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小腿感觉到床垫微微塌陷下去一块,薛枫知道是程铭在床上坐了下来。被子被轻轻地掀开,程铭动作有些僵硬地紧靠着床边躺了下来,小心地拽着盖好了被子。
这样应该,不算在抢被子吧?
他躺的笔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薛枫。后者隔着被子感受到床那边他极轻的动作,似乎是在吃安眠药。
“我关灯了?”程铭问,尾音有点抖。
薛枫听得脸一红,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关吧。”他说。
说完只听“咔哒”一声,灯被关掉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同时,背后的那人就像是和顶灯一起陷入了昏迷似的,再无一丁点的动作传来。仿佛薛枫身边躺着的,根本就是个不会动的木头人。
微弱的灰蓝色光线下,薛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耳边的心跳声快如擂鼓,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薛枫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心动。
……纯就是让程铭给气的。
牙尖咬着左手纱布的尾巴,薛枫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一个冲动之下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巴掌把默认关了灯就跟他玩“我是一个木头人”游戏的程铭直接扇醒。
……程铭,薛枫心说,
我#%的*你大爷。
你特么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呢??!
一箱子的照片和戒指啊……
还有那颗两克拉的帕拉伊巴。他已经在手机里查过了,单单就这颗带证书的主石,没个十万来块根本就下不来。
背着他的时候,钱是一点儿没少往里砸;到如今当着他的面,话愣是特么一句都不多说!有时候,薛枫真是想破头都想不明白,自己如今人都吃完安眠药躺在他身边了,他怎么还能苦哈哈地守着个木头箱子过日子。
是他没给他台阶下吗??
台阶都特么抡起来砸他脸上了啊喂!
稍微把那些有的没的顾虑放在一边不考虑,翻个身过来抱一下有多难?他就想知道,这有多难!!
所幸药劲还是很快就上来了。
困意翻涌而上的时候,薛枫忽然觉得真是好累。半小时过去了,程铭就那么干躺着。不看手机,也完全不翻身。两个人盖着被子,在这里搞些踏马的陌生人文学。
再这样笔杆条直地躺下去,他的神经系统怕不是要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跟大脑商量着赶紧释放点电流,看胳膊腿儿是不是还在,还是说已经被审核给没收了。
薛枫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实在是熬不住了。
向程铭过分强大的意志力投降后的第三十秒,他闭上了眼睛,十分钟不到便已沉沉睡去了。等他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程铭已经早早地起了床,换好了衣服在刷牙了。
床头柜上摆着新的牙杯和牙刷,薛枫掀开被子坐起来,开始换工作服。轻缓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他知道程铭是因为知道他要换衣服,刻意地躲出去了。
多么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君子呐!薛枫讽刺地想。
这周五要办理离职,周六就要从单位搬走了。手头的所有工作同步进入了收尾交接阶段。所以从这周一开始,薛枫几乎每天都要忙的团团转,到处和人协商交接工作的事。
开始的两天,他还能强撑着盯下来。可等到了第三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终于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屏幕的光线让他反胃,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薛枫揉揉困倦的双眼,勉强撑到了下班。程铭仍旧在公司门口等他,跟在他身后上了出租车。
“你最近看起来都很累,”
并肩坐在后排时,程铭问道:
“是因为单位的事情多,还是晚上没睡好?”
晚上,没睡好?
薛枫在心里冷笑了声,心说您可太谦虚了。人类怎么会因为床上多了个大型摆件就睡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