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枫本来是想边吃早饭就边聊的,可程铭怕他光顾着说话把早饭都放凉了,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吃完饭再说。两个包子一碗馄饨下肚,薛枫吃饱了,把碗往前一推。
“我刚才说礼物有破绽,”
“先来说枫糖。”
“我收礼物的时候有个习惯,不管这件礼物是谁送的,我会第一时间上网查价格。这样我才能在下次回礼的时候,知道对方希望收到什么价位的礼物。”
“但我根本查不到那个规格的枫糖。我查到的都是些包装相同但是被做成枫叶形状的很大块的枫糖。而我收到的那些糖豆都很小,只比劳拉西泮的药片大一点点。”
“因为右佐匹克隆实在是特别的苦,所以我总会在吃完药之后先吃块糖才去刷牙。我每天就只有这个时候要吃糖,而且别人都不知道。”
“我不相信那位素未谋面的学妹会这么了解我,以至于能猜到我在吃很苦的药,同时又没那么喜欢吃糖,所以特地把送给我的糖重新做成了小块的。”
程铭抿了抿唇,抬眸望着他。
巨大的感动从心底里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不是所有的用心都能被看到并且珍视的,可他的爱人偏偏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再就是那张买衣服的卡。”薛枫继续说道:“你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她在店里工作的姑姑送的。”
“我当天下班就过去看了,整个店里全都是男装。所以这张卡当初根本不可能是送给女孩子的。尤其还是个既没有男朋友,平时又没有穿男装习惯的女生。”
“而且我拿着卡去问过了,这张卡是充值的,根本不是什么员工福利。这还不算什么,最明显的还要数那家店衣服的风格。”
“——其实我衣柜里没几件夏威夷衫。这几年唯一有印象穿过的一次,还是上次在住院部和你们拍合照的时候。”
“对我来说,那种衣服可以拍照穿,可以在家穿,就是不能出门穿。所以我虽然喜欢,却也只有那么两三件这样的花衬衫。”
“……哦,”程铭局促点头:
“这样啊。。”
心说好吧,真是误了个大会了。
“你挑的那家男装店倒好,”薛枫说着说着就想笑,手在面前从右至左地挥了下,做了个极其夸张的手势:
“从最东边到最西边,整个架子上一水儿的夏威夷衫,看得我眼花缭乱,还以为是不是走到了热带水果摊。”
“我再一看那位学妹的朋友圈,多少年都过去了,学校食堂早都拆了重建了,她发的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我在学校树洞上一问,说这打饭的窗口早都没了。”
“底下还有在读研的同学说,图片上的饭菜看起来有点眼熟,像是本科期间吃过的,不过因为太难吃早就不做了。她还开玩笑说,这别是楼主在读本科的对象发的吧,如果是的话建议严查对方身份证,可别是研究生装的。”
程铭干笑一声,彻底的百口莫辩。
“综上所述,能请得动奚语念帮忙撒谎,见过我穿那件夏威夷衬衫,知道我有事没事的爱琢磨着挑两件好看衣服,知道我吃的药很苦,又不喜欢吃太多糖的人……”
“我想不出来第二个。”
这件事情,薛枫忍着笑说,程铭也忍着笑听到了最后。可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神中还是不禁流露出几分遗憾:
“原来你从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该早点来找你的。”程铭说。
“你来的其实挺早,”薛枫放下那杯豆浆,心情不错地翻了个白眼:“但是架不住你只看不说话啊。”
“……?”程铭眨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什么只看不说?”
“你少看了?”薛枫揶揄地看他:
“自从我把公司地址给了那位‘学妹’,你就每天在我上下班的路上晃悠。我看见了,扭头找你,你就赶紧鬼鬼祟祟地躲到树后面去。这桩桩件件的,我哪点冤枉你了?”
“没、没冤枉我……”程铭今天第无数次被戳穿,此时疑似已经失去了所有争辩的力气和手段:“我还以为我那时候藏得很好,结果你居然早就看到了……”
“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他有点无奈的笑着问他。
“我为什么都知道?大概是因为,我男朋友一直什么都不跟我说吧。”薛枫端着豆浆杯,轻描淡写地怼了他一句,却没真的生气:“我没有别的办法。他不主动跟我说话,我只好善解人意地帮他一把了。”
“还记得那辆差点撞到我的自行车吗?”
“记得,”程铭放下了筷子,心里一紧:“你当时神情恍惚到忘记看路,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打扰到你了?”
薛枫摇摇头,抿了一小口豆浆。看到程铭担心的表情,薛枫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头一回莫名的有点发虚。
“骑自行车的那个女生,我其实认识她。”他欲言又止道,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那个女生叫舒曼,还在上学。”
“……她是我表妹来的。”
“她最近放暑假。我当时打电话找她来,就是为了让她在我去上班的路上,配合我演你一下子。”
程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所以?”
“……所以,”薛枫紧张地吞咽了下:
“我根本没有恍惚,她也不是分神了没看见我。她是看见我在路上站着,才骑着车撞过来的……但是她是有分寸的,没有撞上!而且她从……”
“那你的手呢?”程铭问,眼底满是紧张和心疼:“你的手被蒸汽烫到,也是为了给我一个台阶吗?”
薛枫一愣,赶紧解释:
“噢噢那个不是,”
“那次是真的没留神给熏了一下,只不过我把严重的程度给夸大了。医生说没什么事,只要及时冲过了凉水,晚上不起泡就不用管了。”
“而我稍微地,艺术加工了一下……”
“还有类似的事情吗?”
薛枫想了想:
“团建必须喝酒的事,是我知道了学妹是你后,故意说来骗你的。其实那天我根本没给人挡酒。醉成那个样子是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所以在饭局结束后加餐了。”
“还有那个印了枫叶图案的箱子。那是第二天早上你走之后,我凑巧了看见的。本来没以为跟我有什么关系,结果密码锁没两下就让我给试开了。”
“……首先声明,我真不是故意要看的。但我当时正在处心积虑地寻找你还喜欢我的证据,没想到你前脚刚走,后脚就让我找到一个。锁都开了,我就不得不看看了。”
“然后看完我就明白了。”
“还有昨天的麦当劳。说是玩什么游戏,其实就是奔着把你灌多了再赶紧跟你把话说开了去的。”
程铭静静地看他:“还有吗?”
薛枫:“……就没了。”
程铭听完,神色复杂地看了他半天,最终也只是无奈地低头笑了笑。然而他很快严肃下来,微微垂下了头。薛枫的手垂落在沙发旁边,程铭小心地勾了勾他的手指。
这是一个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动作。薛枫感受到他情绪中的不安,没有排斥他的牵手。结果在他主动回握的瞬间,程铭忽然倾身过来,在薛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飞快地把他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
他的脸贴上了他的脖子,把他抱得很紧。
“是我太懦弱,”他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瞒你太久了。不怪你用这种方式引我出来。”
“这是怎么啦?”薛枫惊讶地眨巴眨巴眼睛。
当他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程铭腿上的时候,那张白皙的脸立马就红了。不管是当年在住院部密密麻麻的摄像头阵下,还是两人重新在一起后,他都没有这样坐过程铭的腿。
……呃,至少没有背靠背地坐过。
面对面的话,那就太多了。
所以薛枫现在几乎感到庆幸,程铭此时正专注于两人之间的拥抱,过近的距离使他看不到他已经开始泛红的脸。
“怎么忽然开始难过了?”薛枫的手搭着他的后背,下意识地回抱住他,哄孩子似的揉揉他的头发。
“没有,我就是……”程铭干笑了声,说不出话来,默默把他抱得更紧了。停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忍住了哽咽,再次开口:
“就是觉得我自己很没用。”
他说着话,叹了口气:“在雍和宫见面的那天,连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口。去找你的时候又躲得太慢,逼得你不得不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让我出现。”
“噢噢!”薛枫:“但是我没,没……”
他的手抬起来,在面前比划了两下,没有能够说下去。程铭此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平静地把话接了过来:
“我知道你没打算让那辆自行车撞上你,”
“我相信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也相信你身体的代谢能够轻易地消解掉这两个晚上的酒。”
“但是在这些看似在控制范围之内的破冰办法,其背后折射出来的观念,大概就是你没有那么在乎自己的身体。”
“你知道雨天的晚上喝太多酒站在路边很危险,也知道在那辆自行车疾驰过来的时候,是有可能真的撞上你的。但你那时急着要试探我,把这些都轻描淡写地按下了。”
程铭的话并不刺耳尖锐,却说中了薛枫的心思。搭在程铭背上的手顿了顿,薛枫也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还好,因为程铭还在继续说:
“但是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你的男朋友。所以我现在只是心疼,而不会去怪你——我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因为那时的事去怪你。我提起这些,只是想求你件事。”
“嗯?”薛枫回神:“什么事,你说吧。”
程铭凑了过来,闭起眼睛把唇贴在了薛枫的肩窝上,久久地没有挪开。这是一个眷恋又讨好的贴贴吻,没有过多情欲的东西,而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他,感受到他的体温。
“之后我的想法,不会再瞒着你。”
“如果我有什么行为让你觉得无法理解了,不要再去费心猜我在想什么,直接来问我。我保证,你问我什么,我回答什么,绝对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
“我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成天的不说话,如果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会提前和你说,我们定个闹铃。最多最多一个小时。闹铃响起后,我就会调整好的。”
“如果我向你保证能够做到这样,并且在经过你的考察之后,确定我真的做到了。”
“那么在这种前提之下,你能不能……”
“能不能也和我保证,之后都不要再用这种可能会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试探我,或者任何人的想法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薛枫道,在他发顶啄了下,微微前倾抱住了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揭过了自己的心虚。程铭的怀抱很温暖也很让人踏实,他闭上了眼睛。
“是的,”程铭点头:“都是过去的事了。”
就在薛枫以为,这个敏感的话题被轻轻揭过了的时候,程铭再次开口:“……可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