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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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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泱踏出大明宫时,宫灯次第而燃,风从丹陛上卷下来,吹得他一袭正红锦袍猎猎作响。

那红是极沉的红,像旧年战旗上浸过的血。他今日面圣,穿的便是这一身——不是要体面,是要提醒那殿里的人:纳兰家的血,还没凉透。

他停在汉白玉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殿。

灯火昏黄,像一只半闭的眼。

方才那番君臣对峙还在一寸寸刮着他的骨头。他自请削减仪仗、卸去闲职,跪在丹陛之下的那一瞬,其实已把自己的体面尽数折了。可元正帝连一句"准"都不曾给,只赏他一句"江山在前,私情在后"。

纳兰泱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冷得能刮下人一层皮。

"陛下,"他在心里慢慢地说,"臣今日才知,所谓恩宠,原是绳索。给的越长,勒得越紧。"

他没有回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头直指北面的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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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诏狱的门,是一扇能在夜里吞人的门。

青石墙高逾三丈,墙头压着一排铁蒺藜,门前两盏风灯在风里晃,光落在地上,像两块冻住的血。

纳兰泱在阶下勒住马。守门的锦衣卫校尉一眼认出他,慌忙按刀行礼,却将身子一寸不移地横在门前:"洵王殿下,诏狱重地,无诏不得入。"

"本王不入。"纳兰泱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一步一步走到门前,站定,"本王就在这儿站着。"

校尉愣住。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靴声。饶如歌一身簇新的飞鱼服出来,衣摆整整齐齐,腰间绣春刀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笑意温和得无可挑剔,行礼行得一丝不苟:"殿下深夜驾临,下官惶恐。只是诏狱之地,腥气重,怕冲撞了殿下。"

"饶镇抚使。"纳兰泱没有看他身后的门,只看着他,"本王问你一句,都珩此刻,在诏狱,还是在府里?"

饶如歌眼睫微动,随即坦然:"陛下的旨意是'革职禁足,等候核查'。诏狱亦是禁足之地,殿下又何必计较这一墙之隔。"

"一墙之隔。"纳兰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好一个一墙之隔。"

他忽然抬步,向前。

门前数名锦衣卫同时按刀,铁器摩擦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饶如歌不退,只微微笑着补上一句,语气里半分凶险也无:"殿下若此刻强闯,明日朝野传的,便不是'太尉失职',而是'洵王劫狱'。到时莫说三日,只怕陛下连审都不必审了。"

这句话捅得极准。

纳兰泱停住。他的指节在袖中一寸寸收拢,骨节发出极轻的响,最后又一根根松开。

"饶如歌,你记着今夜。"他说,"本王记性极好。"

"下官不敢忘。"饶如歌拱手,"殿下请回。"

纳兰泱没有再与他多费一句口舌。他转过身,却并未走远,只在门墙之下立住,仰头望着那堵滴水不漏的青石。

随行的侍从捧来一只手炉,铜胎鎏金,炉膛里炭火还红着。纳兰泱接过来,双手焐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在门前的石阶上。

"本王不进去了。"他对着那堵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过砖石,"洵亦,我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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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处,水珠从黑石壁上缓缓坠下,滴答一声,敲在铁镣上。

都珩原本垂着眼。那一声响之后,他忽然抬起了头。

铁链在他腕上轻轻一动,声音在空狱里荡开。他望着头顶那方看不见天的小窗,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却笃定得惊人。

"我知道。"

守在廊下的狱卒打了个寒噤,莫名觉得这间空牢里,此刻像站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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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将尽,纳兰泱回府。

府门灯火未熄。李伯守在门内,见人回来,先松了半口气,随即又提起来:"小王爷,公主殿下……回来了,在廊下等您,衣裳都沾了夜露。"

纳兰泱脚步一顿。

廊下,纳兰玥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坐在栏杆边,脚边一盏小灯。听见脚步声,她站起身,斗篷上还带着薄薄一层杏花的甜香。

纳兰泱看她的第一眼,脸就沉了下去。

"三更天,独自出府,身边不带一个人。"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阿玥,你知不知道今夜这皇城里,有几个人盼着你出事?"

"我知道。"纳兰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所以我才要去。"

"放肆。"

"王兄。"她轻轻地叫了一声,那一声里没有半句撒娇的意思,"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只会躲在您身后的阿玥了。"

她把斗篷解开一半,露出被夜风吹得发红的脖颈,一字一句说下去:"今夜我站在四方馆里,看着那具白麻布裹着的身子,看着锦衣卫把洵亦哥哥推进那个位置,看着满殿的人——楼兰的、南疆的、各国的——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我忽然就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敢查,是不能查。"

"查锦衣卫,就是查皇帝。"纳兰泱替她说完。

"是。"纳兰玥抬眼,"所以我们不能从朝堂上查。"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说完:"王兄,干娘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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