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泱沉默了很久。廊下的灯焰被风压得弯下去,又直起来。
"珏姨要拿杏花院数年的基业,去撬陛下的私心。"他声音很轻,"她若败,这院子明日就会被锦衣卫踏成齑粉。你可知你这一声'干娘',是把她连人带院一起拖进了死局?"
"我知。"纳兰玥的眼底有泪,却硬撑着不肯落,"干娘也知。她说,她陪你走。"
纳兰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里的森寒已经收尽,只剩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极静的东西。
"好。"他说,"但有一条,你我分工。"
"朝堂的刀,我来递。杏花院走江湖的路,你去走。"他抬手,替她把斗篷重新拢好,指节在她肩头停了一停,"从今日起,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一个字都不许瞒。"
"好。"纳兰玥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个字都不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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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末,府门外有人叩门。
来的是个青衣素簪的少女,眉眼极静,进门便行了个轻而稳的礼:"殿下。奴婢陈不晚,奉珏姨之命,送两样东西来。"
李伯一见是她,便不再拦,只把门掩了。
陈不晚是纳兰玥的贴身侍女,自幼与公主一处长大的。府里上上下下都认她,主角团几人更是熟得不能再熟——她的另一重身份,杏花院的人,他们本就知道。
纳兰泱抬手,示意她近前:"阿玥呢?"
"公主在里头换衣裳,说她今夜把话都说尽了,剩下的该由奴婢来讲。"陈不晚垂着眼,声音极平,"珏姨说,王爷此刻若还端着那半分的疑,就太迟了。"
她递上一只素白花笺,一枚旧铜钱。
花笺上只有短短几行娟秀小字,墨迹未干:
「合子公主献舞时散落满殿的花瓣,共三百二十七瓣,非馆中花匠所备。瓣上浸过'夜昙散',融于血则缓,见火则发。殿中人人皆沾,公主旋舞吸之最重。然此量不足以当即毙命——她回房之后,尚有一盏安神茶。故毒分两道,第二道在她居所之内。」
「花瓣供自城西'百芳铺'。半月前该铺被人以重金盘下,所用银票出自一家东瀛商号——而此号三年前便已注销。」
「另:此钱纹路,珏姨说王爷认得。」
纳兰泱把铜钱翻过来,就着灯看。
钱面锈了半边,锈下压着一道浅浅的刻纹:半个耳形,断在一边,像被人刻意割去另一半。
他的指腹在那道刻纹上停住,一动不动。
"耳先生。"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意浅而冷,"原来你不止卖人,还学会卖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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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深宫亦未曾安睡。
天将明时,饶如歌再入大明宫,把诏狱门前的事一并回禀:洵王夜叩诏狱,未闯,只在门外立了一个半时辰,走时留了一只还燃着手炉在石阶上。
"一个半时辰。"元正帝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线将白未白的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倒是有耐性。"
"陛下,"饶如歌试探着开口,"洵王殿下此举,形同要挟,可否……"
"住口。"元正帝打断他,转过身来,神色反倒平和,"他越是站在那儿,朕越不能放。他那点心思,朕看得清清楚楚——他要天下人都知道,太尉是冤枉的,朕是薄情的。"
他缓步走到案前,指尖压在那份已拟好的圣旨上,轻轻一推。
"传朕的旨。"他说,"三日太久,朕等不了。今日午后,御前亲审此案。把案卷、毒物、人证,悉数抬到殿上。"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另外,去洵王府,把他那道自请削减仪仗、卸去闲职的折子取来。告诉他——折子要写得体面些。朕准他一个体面。"
内侍躬身退下。
饶如歌站在原地,后颈却莫名起了层寒意。他忽然明白,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让洵王低头,而是要他亲手写下自己如何低头,再当众摊开给万国使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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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亲审的消息,比圣旨到得更快。
辰时刚过,何浪一身尘土冲进洵王府,人还未站稳,声音先砸进来:"殿下!四方馆又出事了!"
纳兰泱正在案前看那张花笺,闻言抬眸,静得可怕:"又死了谁?"
"井上正使的随侍,一个叫弥助的东瀛人。"何浪喘着气,"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井上彦房外的廊下,身子都凉透了。嘴里——嘴里含着半片花瓣。"
满室寂静。
李润兮手中的茶盏"当"地磕在案沿。纳兰玥的手指尖微微一缩。
纳兰泱慢慢地把那张花笺折起来,折成小小一方,收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晨光落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那一袭红衣像刚烧过的炭。
"好极了。"他说。
"他既要在御前当众审这一案,那本王便送他一场,最不体面的体面。"
"备马。本王要先进宫,赶在午时之前,把这三个人——井上彦、漠北使团、还有那位饶镇抚使——一同请到大殿上。"
"我要让陛下亲耳听见,那三百二十七片花瓣,是谁替他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