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虚连果核一并吞下肚中，满意地摸摸自己的肚子。

他一身粗布，一手压下去，粗布霎时显出好几道阴影，像风割开的口子。而那只手压到了底，也不见撑得有多圆。

于是方虚舔了下嘴，又悄咪咪地转过身来，两只眼睛探出后墙朝殿中央望去。不巧，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点动静。

耳朵动了动，方虚缓慢地弓着身子趴在地上，将头埋在衣服之下。

“呦，要被抓包了。”君无生嗤笑一声，后退一步去看殿上场景。然而下一刻，他突然闭上了嘴，眉目凝重了起来。

没人来。

来的是一只猫。

小黑猫。

小黑猫敏捷地跳上供台，鼻尖在仅剩的贡品上嗅了嗅，最后发现一个也不好吃，又准备跳下供台溜走。

就在蓄力起跳那一刻，天外又闪出一道大雷。那雷直崩殿台内而来，把殿中央的蒲团都劈开叉了。小黑猫吓得一跳直与神像齐平，仓皇地摔了下来。

一些摆放贡品的盘子也被它几脚乱蹬给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声音与雷声齐平。

躲在后面的方虚身子好几激灵，耳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这声音离得太近，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认命地抬起头装哭：“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偷吃了！我真是饿极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啦，你们也不想隔日殿内就多一个死人吧？我会干活！我可以干粗活，求求你们饶了我一条命吧！”

方虚一口气说了忒多，紧闭的眼睛一直没睁开。他蜷缩着身子，死死护住了头。可等待了几息，熟悉的刺痛并没有传来，他胆大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左右寻找着，最后定在了身前。

一只小黑猫仰躺在地上，两手一抽一抽的：“……喵。”

小黑猫睁眼睁得也十分艰难，等喵完了，一双蓝玛瑙似的眼睛才撑起来，越过苍宿，定在方虚身上。

“这是……”苍宿后退半步，不由得狐疑道。

同悲咒是施在亡灵身上的，可这么多年过来了，方虚还活得好好的。如果这段记忆不是方虚的，那就是……

君无生补足了苍宿未说出来的话：“黑小八已经死过八回了。”

苍宿眉间一蹙：“你知道？”

“知道。”君无生道，“它每一世惨死的缘由我都知情。”

苍宿恍然，难怪君无生比他自己还早知道他的身份，原来就是从这里得知的。

“可我也没有亲眼看到过，方才才得知。”君无生回道，他看着苍宿，眸中有什么情绪松动了一下，脱口而出，“要不我们还是别看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同你讲。”

这话太过耳熟，苍宿才听，便觉得自己又要被下套了。他收回视线，果断拒绝：“谁知道你真话假话。”

“……”

这边方虚看到手脚抽搐的小黑猫，好奇地爬了过来。他戳了戳小黑猫的爪子，又检查了一下猫身状况，感慨道：“好家伙，长得比我还壮实，连个雷声都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被发现了呢。”

小黑猫：……

“跟着你肯定有吃的。”方虚脑回路清奇，料定这猫比他长得还好，吃得东西也比他好。如果把这只猫给掳了，日后定也能从猫食里抢一杯羹。

黑猫大概是没料到世上竟有人能说出如此本末倒置的话，胡须一蹋，翻出个白眼晕了。

“嘿，好不讲道理的猫，跟我玩装死。”方虚把猫揪起来甩了甩，见没反应，又低声恶语道，“身上肉不少吧，我等会就把你煮了吃了！”

小黑猫应激地抽了一下。

方虚见状，嘴角歪了起来，将小黑猫整个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另一只手做出鹰爪状，猛地朝猫头擒去！

“啊——”突然，方虚整个人一蹦三尺高，空中转了好几圈，酿跄地踩在地上。他惊慌地把鹰爪搭在自己刚被什么东西碰过的肩上，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睫。

此时，天降大雷，暴雨猛烈，周遭烛火尽灭。只见方虚眼前骤然闪过一个巨大的黑影。

黑影站在原地，并未追上前来。又是一声雷响，闪电逼近，照亮了黑影的下半张脸。

眼前这黑影面如冠玉，肌肤胜雪。他站在那，风绕梁不止，花斑衣摆垂下，一阵铁锈味随之而来，冲进了方虚的鼻腔。

“你是哪来的？”那道黑影问道。

此话一出，方虚还没回过神来，苍宿却先一步走上前去。

他一抬指尖，扫过面前人的碎发，心头猛地一霎。

这是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黑影人眼睫一动，眸光一转，正正对上了苍宿的眼睛。

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看着自己，重复了一遍：“你，是哪来的？”

君无生脸上凝重的神情换成了茫然，这显然超乎他的预料。

怎么可能，这难道不是过去的记忆？怎么可能看到苍宿？！

“……未来。”苍宿如实答道。他一瞬间福至心灵，抓住了黑影人的手腕。余光正看到君无生赶过来，可就在君无生伸出手来抓住他时，一阵天旋地转，他再次睁眼，已然见到君无生在一旁扑了个空。

君无生猛地返过头来，厉声道：“你出来！苍宿，你这是作甚——”一语未毕，君无生整只鬼已经消失无踪。

是媒介。

苍宿收回了看向君无生的目光。

他是这场记忆的媒介，没有他，就算君无生是什么天罗地煞都无法探查。

苍宿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受到一副温热的身躯鼓动着气流，驱使自己出了声。

“他”好似并没有注意到他，抬起脚来，径直地走向了方虚。

“你是哪来的。”苍宿听见自己第三遍重复道。

方虚害怕地把晕倒的小猫举过自己的头：“它来你们大殿捣乱，我是来抓它的！”

“呵。”苍宿蹲下身来，一双冷冽的眉眼越过了猫，上下打量着方虚。“他”手背一扫，把自己嘴角上的血擦掉，说道，“你……瞧着是来殿内避雨的？如今雷声大，等雨停了就走吧。”说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准备离开。

苍宿心里莫名其妙泛起了疑：这孩子究竟引来了谁，方才那鬼怎地说了句话就消失了？

这想法一冒出来，苍宿便得知“他”已经知道他来过了。他顺着自己的行动眨了下眼，弃了心下的思考，专心跟着“他”的思想走。

“等，等等！”方虚却在这时喊住了他，骨瘦如柴的手牵住了苍宿的半片衣角，苦苦哀求道，“大仙啊，这雨下到明日都不会停的，我如何走啊？”

苍宿被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绊住了脚。

他手下突然甩出几张燃火符，擦过殿内所有烛台。慢慢地，熹微的火光汇聚成一团，重新点亮了殿内光景。

方虚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吓得松开了手。

原来他先前看到的衣服并不是花斑色，而是净白的布子被一团团血染成了块状。

苍宿回眸，嘴角残留的血如雪里诡艳的梅花一般，比肩垂下的碎发遮住鬓角，一双清绝淡漠的眼眸像寒夜里孤傲立于云边的冷月一样，无时不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可紧接着苍宿侧过了一点身，眼角的泪痣显露出来，衬得眼眸生动明亮，把方虚身上的暖意又带了回来。